我真的不明白尤三姐怎麼會對柳湘蓮有愛慕之心。
他除出相貌漂亮之外, 似乎一無是處, 做事顧前不顧後, 對人對事都有偏見, 連賈璉也這樣說他:『你不知道這柳二郎, 那樣一個標致人, 最是冷面冷心的, 差不多的人, 都無情無義。』
廣東人說的『靚仔冇本心』大概就是指這等人了。
第四十七回他第一次出場, 是應賴大的邀請赴宴。 賴家雖說原是榮國府的家生奴才, 但正所謂『太尉堂前奴與僕, 遠勝官居四品銜』─── 賈家縱不是太尉, 卻是世襲公爵, 而且一門出了兩個, 顯赫亦不下於禮絕百僚的太尉 ─── 執事總管的兒子 , 一樣是卻考上科舉當官, 賴嬤嬤說她的孫子賴尚榮:『也是公子哥似的讀書認字 ,.那裡知道「奴才」兩字是怎麼寫的?只知道享福 , 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些苦惱?』
─── 這其實也是曹家的夫子自道。曹寅雖然是江寧織造, 清聖祖器重的人, 連南巡也住在曹家官署西花園, 女兒又奉旨嫁與世襲罔替的平郡王做福晉, 但骨子裡仍舊是包衣, 八旗的家奴, 『奴才』兩字是怎麼寫, 想來從小『丫頭老媽子捧鳳凰似的』曹雪芹, 要到抄家歸旗之後才真正知道怎麼寫。
且說曹雪芹寫柳湘蓮:『 ...... 其中有柳湘蓮, 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 已念念不忘, 又打聽他最喜串戲, 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 不免錯會了意, 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 正要與他相交, 恨沒有個引進, 這日可巧遇見, 竟覺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 酒蓋住了臉, 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 讀書不成, 父母早喪, 素性爽俠, 不拘細事, 酷好耍槍舞劍, 賭博吃酒, 以至眠花臥柳, 吹笛彈箏, 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卻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故他今日請來坐陪。』
嗯, 恍惚很多夜蒲場子裏, 到今時今日還有不少這號人物, 難怪上了年紀的人老是說甚麼讀書不成三大害, 原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賴家酒宴, 高朋滿座, 卻萬萬猜不到薛蟠別有他想:『 ...... 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 ...... 寶玉道:「好容易會著, 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 再坐著未免有事, 不如我迴避了倒好。」...... 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裡亂嚷亂叫說:「誰放了小柳兒走了?」柳湘蓮聽了, 火星亂迸, 恨不得靡蝗蛩, 復思酒後揮拳, 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 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 如得了珍寶, 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 笑道:「我的兄弟, 你往那裡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 你一去都沒興了, 好歹坐一坐, 你就疼我了, 憑你有什麼要緊的事, 交給哥, 你只別忙, 有你這個哥, 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

湘蓮見他如此不堪, 心中又恨又愧, 早生一計, 便拉他到避人之處, 笑道:「你真心和我好, 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這話, 喜的心癢難撓, 乜斜著眼忙笑道:「好兄弟, 你怎麼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 這里不便, 等坐一坐, 我先走, 你隨後出來, 跟到我下處, 咱們替另喝一夜酒。我那裡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 從沒出門。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 到了那裡, 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聽如此說, 喜得酒醒了一半, 說:「果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 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 怎麼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 我又不認得, 你先去了, 我在那裡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 你可捨得家, 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 我還要家作甚麼?」湘蓮道:「既如此, 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 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 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 連忙答應, 於是二人復又入席, 飲了一回, 那薛蟠難熬, 只拿眼看湘蓮, 心內越想越樂, 左一壺右一壺, 並不用人讓, 自己便吃了又吃, 不覺酒已八九分了, 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
至門外, 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 我到城外就來。」說畢, 已跨馬直出北門, 橋上等候薛蟠。沒頓飯時工夫, 只見薛蟠騎著一匹大馬, 遠遠的趕了來, 張著嘴, 瞪著眼, 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亂瞧, 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 只顧望遠處瞧, 不曾留心近處, 反踩過去了。湘蓮又是笑, 又是恨, 便也撒馬隨後趕來。薛蟠往前看時, 漸漸人煙稀少, 便又圈馬回來再找, 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 如獲奇珍, 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 仔細人看見跟了來, 就不便了。」說著, 先就撒馬前去, 薛蟠也緊緊的跟來。』
乾隆盛世的文字, 將一個自恃英俊, 拳腳功夫了得的年輕男子, 跟一個不大有機心, 紈褲子弟出身的魯男子調情的細節, 寫得絲絲入扣, 到今日讀起來依然熟口熟面, 無他, 基界勾欄, 依然天天上演這等鬧劇。
最要命是那句『如何?人拿真心待你, 你倒不信了』簡直叫人坑死了, 哄得薛蟠這傻大個兒隨他而去, 哄死人不償命。
柳湘蓮將薛蟠哄騙了到城外, 貪圖人煙疏落稀少, 方便下手痛打:『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 且有一帶葦塘, 便下馬, 將馬拴在樹上, 向薛蟠笑道:「你下來, 咱們先設個誓, 日後要變了心, 告訴人去的, 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 也拴在樹上, 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 告訴人去的, 天誅地滅!」一語未了, 只聽「噹」的一聲, 頸後好似鐵錘砸下來, 只覺得一陣黑, 滿眼金星亂迸, 身不由己, 便倒下來, 湘蓮走上來瞧瞧, 知道他是個笨家, 不慣捱打, 只使了三分氣力, 向他臉上拍了幾下, 登時便開了果子舖。
『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 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兩點, 仍舊跌倒, 口內說道:「原是兩家情願, 你不依, 只好說, 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 一面亂罵。 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 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 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 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 便取了馬鞭過來, 從背至脛, 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酒已醒了大半, 覺得疼痛難禁, 不禁有「噯喲」之聲。 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 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 朝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 滾的滿身泥水, 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 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 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 薛蟠便亂滾亂叫, 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 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人, 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麼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 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才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爺爺, 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薛蟠一面聽了, 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 怎麼喝得下去!」湘蓮舉拳就打, 薛蟠忙道:「我喝!喝!」說著說著, 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 猶未咽下去, 只聽「哇」的一聲, 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 倒熏壞了我。」說著丟下薛蟠, 便牽馬認鐙去了。 這里薛蟠見他已去, 心內方放下心來, 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 待要掙挫起來, 無奈遍身疼痛難禁。』
薛蟠沒有講錯:『原是兩家情願, 你不依, 只好說, 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但偏偏這位冷面郎君卻視薛蟠的兜搭為奇恥大辱, 下此毒手 ─── 乍看劇情是很典型的 homophobia, 但我卻頗有保留, 而只不過薛大爺不是他那杯茶而已。
何以見得? 同一回較早前補敘他一早認識寶玉和秦鐘:『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 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麼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 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 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 走去瞧了一瞧, 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 第三日一早出去, 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 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里頭結了蓮蓬, 我摘了十個, 叫茗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 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壞了沒有, 他說不但不沖, 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 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築了。」』
原來他喜歡的是美少年 ─── 即是如此, 承蒙人家看得起, 才有這番對答, 不愛聽的話大可以拂袖而去, 毋用如此狠毒, 拳打腳踢之餘, 尚要人家喝泥窪水吃嘔吐物, 未免過份。
這一回的回目是『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看似是因為他打了薛蟠, 怕惹禍上身一走了之, 但之前他告訴寶玉出資修葺過秦鐘的墳頭時講過:『這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可見遠行是一早計劃好, 不是避禍。 避禍只不過是薛姨媽隨口說說哄這個活寶。
柳湘蓮再出場已經是第六十六回, 而且居然跟薛蟠一起:『 ...... 頂頭來了一群馱子, 內中一伙, 主僕十來騎馬, 走的近來一看, 不是別人, 竟是薛蟠和柳湘連來了。賈璉深為奇怪, 忙伸馬迎了上來, 大家一齊相見, 說些別後寒溫, 大家便入酒店歇下, 敘談敘談。 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後, 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 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麼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 我同伙計販了貨物, 自春天起身, 往回里走, 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 遇一伙強盜, 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 方把賊人趕散, 奪回貨物, 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 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 如今一路進京, 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 他就分路往南二百裡有他一個姑媽, 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 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 尋一門好親事, 大家過起來。」』
也只有薛蟠這樣沒有機心的人, 才肯將前事如粉筆字般抹掉, 一筆勾消, 還要稱兄道弟 ─── 陰謀論如我, 就會認定那是柳湘蓮與那伙強盜勾結上演的一場好戲。
而且在第一回後面甄士隱註解【好了歌】, 其中有句是這樣講:『訓有方, 保不定日後作強梁。』甲戌本在『強梁』兩字側面還有條眉批寫:『柳湘蓮一干人』─── 實在怪不得我的小人之心。

同一回中賈璉作主, 將小姨子尤三姐許配給柳湘蓮, 客中匆忙, 柳湘蓮自道『有一把鴛鴦劍, 乃吾家傳代之寶, 弟也不敢擅用, 只隨身收藏而已。 賈兄請拿去為定, 弟縱系水流花落之性, 然亦斷不舍此劍者』, 便以鴛鴦劍行聘。 可是事後又疑神疑鬼起來, 覺得『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 也關切不至此, 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 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 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及至從寶玉口中打聽到尤三姐原是寧國府的親眷時, 不由得跌足暗恨:『 ...... 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 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 ─── 我不做這剩忘八!』
瞧, 我一早說他事顧前不顧後, 對人對事都有偏見, 不是沒有原因。
本來好端端的一宗婚事, 他居然悔婚, 還跑去問人家索回聘禮, 恁是稍有血性的女子, 一聞退婚自然視為恥辱:『那尤三姐 ...... 好容易等了他來, 今忽見反悔, 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 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 不屑為妻。 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 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 自己豈不無趣? 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 連忙摘下劍來, 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 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 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 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 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 ...... 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迭, 尤老一面嚎哭, 一面又罵湘蓮, 賈璉忙揪住湘蓮, 命人捆了送官。』
這次的回目是『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倒是擬得極貼題了:『 ...... 湘蓮警覺, 似夢非夢 ...... 竟是一座破廟, 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虱。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 我系何人, 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 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 掣出那股雄劍, 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 便隨那道士, 不知往那裡去了。』
真真這小子是徒有潘安貌, 口角惜無宋玉牙, 才鑄成此恨錯難翻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