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浪網MySinaBlog 精選話題工具隨機
bigbro | 2008-07-05 | 一般 | (54 Reads)

做夢也沒有想過這次匆匆忙忙的趕回香港, 居然是送我的寶貝大兒子一程。

收到電郵, 形容老大情況不妙, 前一天還是蹦蹦跳跳, 嬉戲玩耍; 跟著那天已是不能站起來 ─── 病來如山倒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 於是理不得三七二十一, 立即丟下手頭上的工作, 輒了票子, 頃刻返港。

這是一個風雨飄搖的周六下午, 來不及回家, 便飛奔趕去, 一身濕透。

動物醫院裡傳來陣陣消毒藥水氣味, 老大獨個兒躺在一個碩大的不銹鋼籠裏, 氣若遊絲。 我的雙眼不爭氣地立時蒸上一層霧水, 只得用力咬著嘴唇, 以防一晃就掉, 然後打開那不銹鋼門, 蹲了下來, 憐惜地撫摸著牠的頭顱, 口中喃喃地道:『老爸回來看你了 ...... 』

老大有氣無力地睜開了一線眼睛, 極力掙扎著想起來, 可惜力不從心, 最後還是頹然躺下。

         

主診醫生操著一口濃厚澳洲口音英語, 以專業並惋惜的口脗對我說:『 ...... Heavy 患的是急性胰臟感染, 很罕見的病例, 目前沒有根治的方法, 只能靠吊鹽水和鎮痛劑延續生命, 只是牠年事以高, 萬一病情加劇, 牠只有更痛苦, 閣下是否需要考慮另外的方案, 讓牠不會太辛苦 ...... 』

我想了又想, 想了又想, 連一句簡單的句子也差點開不了口, 斷成幾截:『用藥的話 ...... 還可以撐 ...... 多久? 一個月? 三個月? 半年?』

醫生很慎重地逐個字回答:『不會超過一個禮拜。』

我的耳朵立刻『嗡』的一聲, 理智最終戰勝感情:『讓我們爺兒倆多待一會兒, 我們便送牠上路吧。』

醫生當然是見慣見熟這種場面, 識趣地退出病房, 順手把門關上。 我已經泣不成聲, 抱著老大的身體 ─── 事實上就算哭出兩缸眼淚又或者一條河, 還不是於事無補? 一切還不就是『捨不得』與『不捨得』這三個字嗎?

我撫摸著老大的額頭, 皮毛仍是那樣水光油亮, 但雙目已失去往常的神采。

『放心吧, 老大, 累了就休息吧, 別記挂著家裏了 ...... 知道嗎? 你們四小當中, 是你陪我的時間最多, 所以你也是我最疼錫的一個 ...... 我不會瞞你, 你知道一旦你走了的話, 我是會多難過, 但老爸實在不愿意看見你這樣零零碎碎的活受罪, 我是不忍心, 如果可以交換的話, 我情愿捱苦吃痛的是我 ......』

老大努力地睜開了眼睛, 本來想靠過來, 但力不從心, 眼角卻凝住了一顆淚珠 ─── 這十幾年來, 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牠聽不懂我的說話 ─── 於是我鑽了半個身子進那個籠裡, 臉頰貼著牠的臉頰, 不住的吻了又吻。

待得牠的干媽穎穎和從前那一位趕到, 各自話別後, 醫生替老大注射了針藥, 才一兩分鐘, 便亳無痛苦的把我這心肝寶貝送到彩虹橋上。

老大, 一路好走。


bigbro | 2008-03-02 | 一般 | (67 Reads)

我真的不明白尤三姐怎麼會對柳湘蓮有愛慕之心。

他除出相貌漂亮之外, 似乎一無是處, 做事顧前不顧後, 對人對事都有偏見, 連賈璉也這樣說他:『你不知道這柳二郎, 那樣一個標致人, 最是冷面冷心的, 差不多的人, 都無情無義。』

廣東人說的『靚仔冇本心』大概就是指這等人了。

第四十七回他第一次出場, 是應賴大的邀請赴宴。 賴家雖說原是榮國府的家生奴才, 但正所謂『太尉堂前奴與僕, 遠勝官居四品銜』─── 賈家縱不是太尉, 卻是世襲公爵, 而且一門出了兩個, 顯赫亦不下於禮絕百僚的太尉 ─── 執事總管的兒子 , 一樣是卻考上科舉當官, 賴嬤嬤說她的孫子賴尚榮:『也是公子哥似的讀書認字 ,.那裡知道奴才兩字是怎麼寫的?只知道享福 , 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些苦惱?

─── 這其實也是曹家的夫子自道。曹寅雖然是江寧織造, 清聖祖器重的人, 連南巡也住在曹家官署西花園, 女兒又奉旨嫁與世襲罔替的平郡王做福晉, 但骨子裡仍舊是包衣, 八旗的家奴, 『奴才』兩字是怎麼寫, 想來從小『丫頭老媽子捧鳳凰似的』曹雪芹, 要到抄家歸旗之後才真正知道怎麼寫。

且說曹雪芹寫柳湘蓮:『 ...... 其中有柳湘蓮, 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 已念念不忘, 又打聽他最喜串戲, 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 不免錯會了意, 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 正要與他相交, 恨沒有個引進, 這日可巧遇見, 竟覺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 酒蓋住了臉, 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 讀書不成, 父母早喪, 素性爽俠, 不拘細事, 酷好耍槍舞劍, 賭博吃酒, 以至眠花臥柳, 吹笛彈箏, 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卻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故他今日請來坐陪。

嗯, 恍惚很多夜蒲場子裏, 到今時今日還有不少這號人物, 難怪上了年紀的人老是說甚麼讀書不成三大害, 原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賴家酒宴, 高朋滿座, 卻萬萬猜不到薛蟠別有他想:『 ...... 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 ...... 寶玉道:「好容易會著, 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 再坐著未免有事, 不如我迴避了倒好。」...... 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裡亂嚷亂叫說:「誰放了小柳兒走了?」柳湘蓮聽了, 火星亂迸, 恨不得靡蝗蛩, 復思酒後揮拳, 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 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 如得了珍寶, 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 笑道:「我的兄弟, 你往那裡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 你一去都沒興了, 好歹坐一坐, 你就疼我了, 憑你有什麼要緊的事, 交給哥, 你只別忙, 有你這個哥, 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

            

湘蓮見他如此不堪, 心中又恨又愧, 早生一計, 便拉他到避人之處, 笑道:「你真心和我好, 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這話, 喜的心癢難撓, 乜斜著眼忙笑道:「好兄弟, 你怎麼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 這里不便, 等坐一坐, 我先走, 你隨後出來, 跟到我下處, 咱們替另喝一夜酒。我那裡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 從沒出門。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 到了那裡, 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聽如此說, 喜得酒醒了一半, 說:「果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 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 怎麼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 我又不認得, 你先去了, 我在那裡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 你可捨得家, 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 我還要家作甚麼?」湘蓮道:「既如此, 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 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 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 連忙答應, 於是二人復又入席, 飲了一回, 那薛蟠難熬, 只拿眼看湘蓮, 心內越想越樂, 左一壺右一壺, 並不用人讓, 自己便吃了又吃, 不覺酒已八九分了, 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

至門外, 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 我到城外就來。」說畢, 已跨馬直出北門, 橋上等候薛蟠。沒頓飯時工夫, 只見薛蟠騎著一匹大馬, 遠遠的趕了來, 張著嘴, 瞪著眼, 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亂瞧, 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 只顧望遠處瞧, 不曾留心近處, 反踩過去了。湘蓮又是笑, 又是恨, 便也撒馬隨後趕來。薛蟠往前看時, 漸漸人煙稀少, 便又圈馬回來再找, 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 如獲奇珍, 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 仔細人看見跟了來, 就不便了。」說著, 先就撒馬前去, 薛蟠也緊緊的跟來。』

乾隆盛世的文字, 將一個自恃英俊, 拳腳功夫了得的年輕男子, 跟一個不大有機心, 紈褲子弟出身的魯男子調情的細節, 寫得絲絲入扣, 到今日讀起來依然熟口熟面, 無他, 基界勾欄, 依然天天上演這等鬧劇。

最要命是那句『如何?人拿真心待你, 你倒不信了』簡直叫人坑死了, 哄得薛蟠這傻大個兒隨他而去, 哄死人不償命。

柳湘蓮將薛蟠哄騙了到城外, 貪圖人煙疏落稀少, 方便下手痛打:『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 且有一帶葦塘, 便下馬, 將馬拴在樹上, 向薛蟠笑道:「你下來, 咱們先設個誓, 日後要變了心, 告訴人去的, 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 也拴在樹上, 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 告訴人去的, 天誅地滅!」一語未了, 只聽的一聲, 頸後好似鐵錘砸下來, 只覺得一陣黑, 滿眼金星亂迸, 身不由己, 便倒下來, 湘蓮走上來瞧瞧, 知道他是個笨家, 不慣捱打, 只使了三分氣力, 向他臉上拍了幾下, 登時便開了果子舖

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 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兩點, 仍舊跌倒, 口內說道:「原是兩家情願, 你不依, 只好說, 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 一面亂罵。 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 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 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 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 便取了馬鞭過來, 從背至脛, 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酒已醒了大半, 覺得疼痛難禁, 不禁有噯喲之聲。 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 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 朝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 滾的滿身泥水, 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 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 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 薛蟠便亂滾亂叫, 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 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人, 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麼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 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才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爺爺, 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薛蟠一面聽了, 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 怎麼喝得下去!」湘蓮舉拳就打, 薛蟠忙道:「我喝!」說著說著, 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 猶未咽下去, 只聽的一聲, 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 倒熏壞了我。」說著丟下薛蟠, 便牽馬認鐙去了。 這里薛蟠見他已去, 心內方放下心來, 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 待要掙挫起來, 無奈遍身疼痛難禁。』

薛蟠沒有講錯:『原是兩家情願, 你不依, 只好說, 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但偏偏這位冷面郎君卻視薛蟠的兜搭為奇恥大辱, 下此毒手 ─── 乍看劇情是很典型的 homophobia, 但我卻頗有保留, 而只不過薛大爺不是他那杯茶而已。

何以見得? 同一回較早前補敘他一早認識寶玉和秦鐘:『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 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麼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 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 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 走去瞧了一瞧, 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 第三日一早出去, 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 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里頭結了蓮蓬, 我摘了十個, 叫茗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 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壞了沒有, 他說不但不沖, 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 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築了。」』

原來他喜歡的是美少年 ─── 即是如此, 承蒙人家看得起, 才有這番對答, 不愛聽的話大可以拂袖而去, 毋用如此狠毒, 拳打腳踢之餘, 尚要人家喝泥窪水吃嘔吐物, 未免過份。

這一回的回目是『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看似是因為他打了薛蟠, 怕惹禍上身一走了之, 但之前他告訴寶玉出資修葺過秦鐘的墳頭時講過:『這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可見遠行是一早計劃好, 不是避禍。 避禍只不過是薛姨媽隨口說說哄這個活寶。

柳湘蓮再出場已經是第六十六回, 而且居然跟薛蟠一起:『 ...... 頂頭來了一群馱子, 內中一伙, 主僕十來騎馬, 走的近來一看, 不是別人, 竟是薛蟠和柳湘連來了。賈璉深為奇怪, 忙伸馬迎了上來, 大家一齊相見, 說些別後寒溫, 大家便入酒店歇下, 敘談敘談。 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後, 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 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麼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 我同伙計販了貨物, 自春天起身, 往回里走, 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 遇一伙強盜, 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 方把賊人趕散, 奪回貨物, 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 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 如今一路進京, 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 他就分路往南二百裡有他一個姑媽, 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 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 尋一門好親事, 大家過起來。」』

也只有薛蟠這樣沒有機心的人, 才肯將前事如粉筆字般抹掉, 一筆勾消, 還要稱兄道弟 ─── 陰謀論如我, 就會認定那是柳湘蓮與那伙強盜勾結上演的一場好戲。

而且在第一回後面甄士隱註解【好了歌】, 其中有句是這樣講:『訓有方, 保不定日後作強梁。』甲戌本在『強梁』兩字側面還有條眉批寫:『柳湘蓮一干人』─── 實在怪不得我的小人之心。

          

同一回中賈璉作主, 將小姨子尤三姐許配給柳湘蓮, 客中匆忙, 柳湘蓮自道『有一把鴛鴦劍, 乃吾家傳代之寶, 弟也不敢擅用, 只隨身收藏而已。 賈兄請拿去為定, 弟縱系水流花落之性, 然亦斷不舍此劍者』, 便以鴛鴦劍行聘。 可是事後又疑神疑鬼起來, 覺得『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 也關切不至此, 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 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 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及至從寶玉口中打聽到尤三姐原是寧國府的親眷時, 不由得跌足暗恨:『 ...... 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 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 ─── 我不做這剩忘八!』

瞧, 我一早說他事顧前不顧後, 對人對事都有偏見, 不是沒有原因。

本來好端端的一宗婚事, 他居然悔婚, 還跑去問人家索回聘禮, 恁是稍有血性的女子, 一聞退婚自然視為恥辱:『那尤三姐 ...... 好容易等了他來, 今忽見反悔, 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 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 不屑為妻。 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 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 自己豈不無趣? 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 連忙摘下劍來, 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 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 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 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 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 ...... 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迭, 尤老一面嚎哭, 一面又罵湘蓮, 賈璉忙揪住湘蓮, 命人捆了送官。』

這次的回目是『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倒是擬得極貼題了:『 ...... 湘蓮警覺, 似夢非夢 ...... 竟是一座破廟, 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虱。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 我系何人, 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 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 掣出那股雄劍, 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 便隨那道士, 不知往那裡去了。』

真真這小子是徒有潘安貌, 口角惜無宋玉牙, 才鑄成此恨錯難翻的結果。


bigbro | 2008-03-02 | 一般 | (59 Reads)

講《紅梨記》時引用了崑曲【醉皂】的戲文, 有人讀過後驚訝於明朝已寫出如許犀利露骨的文字, 我說清朝的更厲害, 於是引了《紅樓夢》第九回給他看 ─── 對, 我還未需要抬這《金瓶梅詞話》和《品花寶鑒》出來。

話說榮寧兩府有一所私塾 ─── 橫豎原文淺白, 索性搬字過紙, 手頭上只有庚辰本, 但此回卻是蒙古王府本最過癮, 索性文抄一次, 公諸同好, 紅字是蒙本獨有批語, 不見於其他版本, 亦批得生動抵死, 拍案叫絕:

原來這賈家義學離此也不甚遠, 不過一里之遙, 原系始祖所立, 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 即入此中肄業 ...... 如今寶秦二人來了, 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 讀起書來, 自此以后, 他二人同來同往, 同起同坐, 愈加親密 ......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家的子弟, 俗語說的好:「一龍生九種, 種種各別。」未免人多了, 就有龍蛇混雜, 下流人物在內。(夾批:伏一筆) 自寶秦二人來了, 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 又見秦鐘靦腆溫柔, 未語面先紅, 怯怯羞羞, 有女兒之風, 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做小服低 , 賠身下氣, 性情體貼, 話語纏綿 (夾批:凡四語十六字, 用「天生成」三字, 真正寫盡古今情種人也) 因此二人更加親厚, 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語, 詬誶謠諑, 布滿書房內外。 (夾批:伏下文「阿呆爭風」一回)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 便知有一家學, 學中廣有青年子弟, 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 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 不過是三日打魚, 兩日曬网, 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 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 只圖結交些契弟, 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 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 被他哄上手的, 也不消多記。(夾批:先虛寫幾個淫浪蠢物, 以陪下文, 方不孤不板, (又)伏下金榮) 更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 (蒙本夾批:此處用「多情」二字方妙) 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 亦未考真名姓, (夾批:一并隱其姓名, 所謂「具菩提之心,秉刀斧之筆」) 只因生得嫵媚風流, 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 一號玉愛」, 誰都有竊慕之意, 將不利于孺子之心, (夾批:詼諧得妙, 又似李笠翁書中之趣語) 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 不敢來沾惹。 如今寶秦二人一來了, 見了他兩個, 也不免繾綣羡慕, 亦因知系薛蟠相知, 故未敢輕舉妄動。 香玉二人心中, 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 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 只未發跡, 每日一入學中, 四處各坐, 卻八目勾留, 或設言托意, 或詠桑寓柳, 遙以心照, 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夾批:小兒之態活現, 掩耳盗鈴者亦然, 世人亦復不少) 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来, 都背後擠眉弄眼, 或咳喇揚聲, (側批:才子輩偏無不解之事/夾批:又畫出歷來學中一群頑皮來) 這也非此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 早已回家去了, 又留下一句七言對聯, 名(命)學生對了, 明日再來上書, 將學中之事, 又命賈瑞 (蒙本夾批:又出一賈瑞) 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 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 遞暗號兒, 二人假裝出小恭, 走至後院說體己話, 秦鐘先問他:「家裡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蒙本夾批:妙問, 真真活跳出兩個小兒來) 一語未了, 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 (蒙本夾批:太急了些, 該再聽他二人如何結局, 正所謂小兒之態也, 酷肖之至) 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 原來是窗友名金榮 (夾批:妙名, 蓋云有金自榮, 廉恥何益哉) 者。 香憐本有些性急, 羞怒相激, 問他道:「你咳嗽甚麼?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 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 我只問你們, 有話不明說, 許你們這樣鬼鬼崇崇的干甚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 還賴甚麼? 先得讓我抽個頭兒, 咱們一聲兒不言語, 不然大家就奮 (疑應為「鬧」字) 起來!」秦香二人急得飛紅的臉, 便問道:「你拿住甚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 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憐二人又氣又急, 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 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 每在學中以公報私, 勒索子弟 ...... 今兒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 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來, 不好呵叱秦鐘, 卻拿著香憐作法, 反說他多事, 著實搶白了幾句, 香憐反討了沒趣, 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 金榮越發得了意, 搖頭咂嘴的, 口內還說許多閒話, 玉愛偏又聽了不忿, 兩個人隔座竟具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里親嘴摸屁股, 一對一, 撅草棍兒抽長短, 誰長誰先干。」 (蒙古王府本正文有異:「他兩個在後院裡商量著甚麼長短。」)(側批:「怎麼長短」四字, 何等韻雅, 何等渾含, 俚語得文人提來, 便覺有金玉為聲之象。)

                

金榮只顧得意亂說, 卻不防還有別人, 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 你道這個是誰?
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
, (夾批:新而絕, 得空便入) 亦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 父母早亡, 從小兒跟賈珍過活, 如今長了十六歲, 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 他兄弟二人最相親厚, 常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 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 專能造言誹謗主人, 因此不知又有了甚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 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 自己也要避些嫌疑, 如今竟分與房舍, 命賈薔搬出寧府, 自去立門户過活去了。(側批:此等嫌疑不敢認真搜查, 悄為分計, 皆以含而不漏為文, 真實靈活至極之筆) 這賈薔外相既美, (夾批:亦不免招謗, 難怪小人之口) 內性又聰明, 雖然應名來上學, 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 仍是鬥雞走狗, 賞花玩柳, 總恃上有賈珍溺愛, (夾批:貶賈珍最重) 下有賈蓉匡助, (夾批:貶賈蓉次之) 因此族中人誰敢來觸逆於他? 他既和賈蓉最好, 今見有人欺負秦鐘, 如何肯依? 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報不平, 心中卻忖度一番, (夾批:這一忖度, 方是聰明人之心機, 寫的最好看, 最細致) 想道:「金榮賈瑞一干人, 都是薛大叔的相知, 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 倘或我一出頭, 他們告訴了老薛, (夾批:先曰「薛大叔」, 此曰「老薛」, 寫盡嬌侈紈袴) 我們豈不傷和氣?待要不管, 如此謠言, 說的大家沒趣。 如今何不用計制服, 又止息了口聲, 又不傷了臉面。」想畢, 也裝出小恭, 走至外面, 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童名喚茗煙 (夾批:又出一茗煙) 者喚到身邊, 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夾批:如此便好, 不必細述)。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 ...... 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鐘, 連他爺寶玉都干連在內, 不給他個利害, 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 ...... 得了這個信, 又有賈薔助著, 便一頭進來找金榮, 也不叫金相公了, 只說:「姓金的, 你是甚麼東西?」...... 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 (側批:豪奴輩雖系主人親故, 亦隨便欺慢, 即有一二不服氣者, 而豪家多是偏護家人, 理之所無, 而事之盡有, 不知是何心思?是非凡常可能測略) 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 管你雞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罷了!你是好小子, 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嚇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夾批:好看之極) 尚未去時, 從得腦後的一聲, 早見一方硯瓦飛來, (夾批:好看好笑之極) 並不知系何人打來的, 幸未打著, 卻又打了旁人的座上, 這座上乃是賈藍賈菌。』

                                  

茗煙早吃了一下, 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廝, 一名鋤藥, 一名掃紅, 一名墨雨; 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夾批:好聽之極, 好看之極) 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 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 蜂擁而上, 賈瑞急攔一回這個, 勸一回那個, 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 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 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 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 登時間鼎沸起來。(側批:燕青打擂台, 也不過如此) ...... 外邊李貴等幾個大僕人聽見裡里邊作反起來, 忙都進來一齊喝住, 問是何原故。眾聲不一, 這一個如此說, 那一個又如彼說。(夾批:妙!如聞其聲) 李貴且喝罵了茗煙四個一頓, 攆了出去。 (夾批:處治得好) 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 打去一層油皮, 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 見喝住了眾人, 便命李貴:「收書, 拉馬來!我回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 不敢說別的, 守禮的告訴瑞大爺, 瑞大爺反倒派我們不是, 聽人家罵我們, 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 連秦鐘的頭也打破, 這還在這裡唸甚麼書? 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 不如散了罷!」』

                                   

這一大段頑童鬧學記, 精彩絕倫, 透露的種種豪門秘辛, 不亞於今日的八卦周刊 ─── 曹家抄家歸旗後, 曹雪芹曾在北京西單牌樓北石虎衚衕的右翼宗學任助教,  這一節鬧學想來應有不少取材自當時的耳聞目睹 ─── 賈氏義學在外當有名校的聲名, 誰知裡頭猶如【同窗之戀】(Anthony Country) 中的伊頓公學一樣, 可惜還欠缺了那種浪漫情懷, 卻加上亂如互聯网的人際關係。

寶玉是榮國府這邊的子孫, 王夫人的寶貝兒子。 他要去回的那位『太爺』自然是賈代儒, 他祖父賈代化的兄弟, 賈瑞是玉字輩, 也是賈代儒的孫子。 薛蟠是王夫人親姐妹薛姨媽的寶貝兒子, 薛寶釵的哥哥, 換言之是姨表兄弟 ─── 換言之自這薛大傻搬了去姨媽家後, 便在姨丈族中的義學搞搞震, 『三日打魚, 兩日曬网』 , 憑藉豪奢, 廣交賈家族中子弟, 但凡平頭整臉, 大概無一不會放過。

寧國府當家是賈珍, 一看同是玉字旁排名, 就知道是與寶玉同輩, 是他的堂兄; 賈珍的兒子是賈蓉, 秦鐘是賈蓉妻秦可卿 (對, 傳說中與家翁賈珍有染, 後來被人撞破, 淫喪天香樓的那位) 的弟弟, 也就是賈蓉的小舅子。 賈薔是寧府的『正派玄孫』, 卻被傳與叔父賈珍和堂兄弟不干不淨,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父子同科。

蒙古王府本的脂批如此輕鬆抵死, 大抵應出自脂硯齋手筆而不是畸笏叟, 否則以他的道學氣, 定當如庚辰本這幾頁, 只有正文, 不肯加批。

那一段批金榮太早出聲, 應慢慢兒聽他們說甚麼, 每次讀都忍不住笑, 完全是個捉狹鬼的筆觸。 還有那句『貼的好燒餅』, 如影繪形, 想來是乾隆年間流行的用語, 真虧他們是怎樣想出來。 茗煙說『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 管你雞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簡直如聞其聲, 脂批說『好看好笑之極』, 我完全贊成。

還有, 脂批中說的『李笠翁』, 就是明末清初文學家兼戲曲家李漁 (1610—80), 字謫凡, 號笠翁, 江蘇雉皋人, 居於江寧芥子園, 與曹雪芹祖父曹寅同年代住在江寧。 李笠翁開設書坊, 編刻圖籍, 廣交達官貴人, 文壇名流, 曹寅亦精通戲曲, 官居江寧織造, 家中甚至養有戲班子, 所以按道理說他與曹家當有往還, 《肉蒲團》和《閒情偶寄》都是李笠翁的作品, 尤其《閒情偶寄》, 是對生活所見所聞的體驗隨筆, 頗有品味; 對於戲曲, 則從表演的角度出發, 對南戲有獨到的看法看法與心得, 是評論中國戲曲的重要作品。

誰還說《紅樓夢》又悶又不好看?


bigbro | 2008-02-28 | 一般 | (60 Reads)

歷代的官制並沒有『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這個銜頭, 曹雪芹當初創造出來, 目的與第七十八回的【癡公子杜撰芙蓉誄】裏頭所寫的『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的意思一樣 ─── 幹嗎不秉筆直書皇清乾隆某年某月某日 ─── 就是要避免捲入不必要的文字獄。

《紅樓夢》在創作過程中, 本來只是在友儕間傳閱的稿件, 經過多年在悼紅軒的『披閱十載, 增删五次』, 漸漸流傳在外 (亦可以視為何以有多個抄本傳世的解釋), 創作亦由抒寫從前的江寧舊夢, 增加了很多身邊經歷的素材, 包括天子腳下京師中的見聞, 而且由純粹個人創作, 慢慢地滲入了批閱者的意見 (最明顯是畸笏叟應為死者諱, 示意曹雪芹應删去淫喪天香樓的文字), 甚至有些本子流入八旗親貴的圈子 (譬如世傳的蒙古王府抄本), 所以要更加小心翼翼, 避免有任何口實, 成為影射『本朝』的文字。

                    

歷來已有不少人指出, 秦可卿的喪禮過份豪華, 區區一個世襲寧國公冢孫婦, 居然有四王路祭, 有點不可思議。 正因寧國府的交誼圈子如此富貴, 所以賈珍嫌秦氏的靈牌光禿禿不好看, 排場冷清, 庚本是這樣寫:『賈珍因想着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 (側批:又起波瀾, 卻不突然) 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 便是執事也不多, 因此心下甚不自在。』於是趁宮內有太監來致祭時, 花錢為賈蓉捐官, 蔭誥亡人, 庚本如此寫:『榜上大書:「世襲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眉批:賈珍是亂費, 可卿卻實如此) 四大部州至中之地, 奉天承運太平之國  (眉批:奇文!若明指一州名, 似若《西游》之套, 故曰至中之地, 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風德雨之下矣, 不云國名更妙, 可知是堯街舜巷衣冠禮義之鄉矣, 直與第一回呼應相接) ......』

                     

其實曹雪芹在這裡已經玩了點花樣, 明清舊制的金花誥封, 妻憑夫貴, 官階夠高還可以請多一副誥封給生母, 一品與二品稱夫人, 三品是淑人, 四品為恭人, 五品為宜人, 六品為安人, 七品叫孺人。如今寫五品的賈門秦氏為恭人, 認真起來還可以賴掉。

根據太監載權所言:『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 職掌是『防護内廷紫禁道御前侍衛』, 想來性質與鑾儀衛差不多, 清制五品武官銜還有雲騎尉。 鑾儀衛一般由八旗少年英俊的貴族子弟擔任 ─── 皇帝跟前當差, 相貌總不能惹人討厭, 這與唐朝點探花定要漂亮聰敏的道理一樣 ─── 乾隆年間清高宗的寵臣鈕祜祿和珅從前就是在鑾儀衛當差, 據說就是因言語清朗, 容貌俊美而受特達之恩。

                     

秦可卿喪禮如此風光, 賈珍不尋常的悲慟, 尤氏稱病沒有出現, 賈蓉更似沒事人一般的反應, 都是天香樓文字的『不寫之寫』。 庚本說:『只听二門上傳事雲牌連叩四下, 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聞聽, 嚇了一身冷汗 ...... 彼時合家皆知, 無不納罕, 都有些疑心。(甲戌本眉批: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 是不寫之寫。 靖本同, 句後有「棠村」署名。庚本眉批:可從此批, 靖眉同, 句後多「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 是余大發慈悲也, 歎歎!壬午季春,  笏叟)』所謂雲板, 是一塊雲形金屬板, 舊時世家大族傳集府中諸人的用具, 是以前鐘鳴鼎食的遺意。

下面繼續寫賈珍他們一家的反應:『一直到了寧國府前, 只見府門洞開, 兩邊燈籠照如白晝, 亂烘烘人來人往, 里面哭聲搖山振嶽。(甲戌側批:寫大族之喪, 如此起緒) 寶玉下了車, 忙忙奔至停靈之室, 痛哭一番, 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 睡在床上 ......

                     

...... 賈珍哭的淚人一般, (側批:可笑, 如喪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 遠親近友, 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 如今伸腿去了, 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忙勸道:「人已辭世, 哭也無益, 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庚本側批:淡淡一句, 勾出賈珍多少文字來) 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蒙本夾批:「盡我所有」為媳婦是非禮之談, 父母又將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思織酒後狂言, 及今復見此語, 含而不露, 吾不能為賈珍隱諱) ......

..... 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 推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 三日後開喪送訃聞, 這四十九日, 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 超度前亡後化諸魂, 以免亡者之罪, 另設一壇于天香樓上, (甲戌側批:删, 卻是未删之筆) 是九十九位全真士, 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 ......

...... 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唤瑞珠者, 見秦氏死了, 他也觸柱而亡。(甲戌側批:補天香樓未删之文) 此事可罕, 合族中人也都稱讚, 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殮殯, 一並停靈於會芳園中之登仙閣 ......』

這當然是奇文共賞, 世上哪有做公公的如此哭兒媳婦? 當我們知道原來這副眼淚來自別的腸肚肺腑, 是懊悔自家闖了大禍時, 那倒好像又說得過。 秦可卿去世, 寧府三代中唯一的中饋正主兒居然稱病不出, 賈珍亦無奈何, 可見病是藉口, 沒眼看才是真, 所以鋪排了王熙鳳在喪儀時協理寧府, 大施辦事才幹。

所以讀《紅樓夢》時, 對照著脂批來看, 其樂無窮。


bigbro | 2008-02-28 | 一般 | (116 Reads)

 

曹李兩家都在地方上擔當織造卅多年, 而且康熙皇帝南巡, 都由两家在地方上接駕, 又是老親 ─── 李煦於曹顒曹頫兄弟而言, 是大舅舅; 於曹霑而言, 是舅公; 曹寅因瘧疾病故, 是李煦呈報朝廷; 曹顒在京中病歿, 又是李煦將他的遺孀馬氏懷有遺腹子的情況通知康熙皇帝; 到特旨恩准曹頫過繼, 承襲織造之職, 亦是李煦將好消息通知準備上京謝恩的妹妹 ─── 這樣休戚相關的一門親戚, 信手拿來, 作為藍本, 加添枝節, 寫成寧國府, 一點也不稀奇。

已故的歷史小說家高陽先生, 小心推敲, 大膽假設, 《紅樓夢》中被曹霑删去的【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情節, 案發是在蘇州李家。  當然, 鐵証是沒有的了, 但旁証還是有的。  康熙五十八年+一月, 李煦生母文太夫人以九十三高齡故世, 李煦自己寫的奏摺是:『 竊奴才生母文氏, 於十一月初五日, 忽患內傷外感之症 ...... 十五日子時永辭聖世。』一個養尊處優慣的旗下老太太, 當朝天子的童年褓母, 在李家地位超然, 當與史太君不相伯仲, 何以『 忽患內傷外感 』?  尤其注意是『內傷 』二字, 老年人忽然遇上拂逆的事情, 情緒心境大受刺激, 從發病到去世, 只有十日, 可見並不是帶病延年的病症。  奏摺上如此措詞, 含蓄而並不欺罔, 不失妥當。

                 

然則內傷從何處而來? 原來同年夏天六月李煦奏摺上提到, 獨子李鼎, 運送丹桂花二十盆到熱河行宮, 再為康熙召見, 恩准隨同三阿哥胤祉一同在熱河行圍打獵 ─── 換言之整個夏天都不在蘇州 ─── 高陽的假設是盛夏某日下午, 李煦有事找兒媳婦商量, 不料一頭撞進去時, 正值兒媳婦在淴浴, 色心頓起, 正糾纏不清的那會兒, 却恰巧被貼身丫頭撞破, 跳進黃河洗不清的寃孽, 瞎七湊八碰在一起, 李鼎妻子自覺無顏面做人, 只得自盡, 哪知發生倒骨牌效應, 老太太知道後, 萬念俱灰, 生無可戀, 因而去世; 然後爬灰醜聞上達天聽, 李煦聖眷遽失, 致令雍正皇帝上臺後, 首先倒霉, 印象太壞, 抄家充軍。

─── 這個推論, 合情合理, 尤以結合歷史檔案, 說服力强。  而且不似近世某些紅學專家, 無限上綱, 將世家大族髒唐臭漢的瘡疤, 說成是影射當時政治。  我相信曹霑寫《紅樓夢》, 並無意叫後世千算萬算, 恍若推背圖般來考証。  文學就是文學, 無須死硬地看成單對單的平衡事件, 將事情加以渲染潤飾, 也許才是芹溪居士的原意。

其實我自已還有一層看法:從來賈家子弟的驕奢淫逸, 都以寧國府為最甚。  第五回中【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中關於秦可卿的曲子有两句:『 箕裘頹墮皆從敬, 家事消亡首罪寧。』  『寧』當然是指寧國府, 至於『皆從敬』中的『敬』, 是否就是寧國府那位在道觀修練, 誤服丹藥而死的賈敬?  難道與秦可卿有染的, 竟是賈敬而不是賈珍?

不過再讀下去的第六十三回, 入眼的回目是【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以『獨艷』對衡『群芳』, 這個『獨艷』, 應該份量相當, 而且貌美, 但細閱之下, 却發現此艷原來就是早前被作者描述為『寧國府的女主人 ...... 無做事之才, 亦無做人之能, 是令顢頇的人物』的賈珍妻子尤氏 ─── 回目透露了的, 除了原來尤氏相貌出眾, 並不如作者一直塑造的面目模糊中年婦女形像之外, 內文亦白描她的決斷魄力, 並不遜於鳳姐。  因為賈敬暴斃之時, 適值宮中老太妃薨逝, 两府有職銜的男丁, 與有誥封的女眷都往『皇陵上去』, 尤氏要留守看豕, 向朝廷報的藉口是『產育』, 可見並非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  而且, 因為眾人都在皇陵上, 尤氏單獨在家打點一切, 又是一場豪門大出喪, 却仍有條不紊, 井然有序, 原來這位寕國府大奶奶, 絕排庸碌之輩。

                              

只是家翁賈敬在書中, 影影綽綽, 神神祕祕, 從來两府都拿他的修道當作笑話。  第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中, 賈珍轉述父親對生日的看法:『 我是清靜慣了的, 我不愿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 ...... 』稱自己的家為『是非場』, 恍惚修道是為着躲開是非 ─── 難道有爬灰傳聞的真是『皆從敬』, 不只秦可卿與賈珍?  甚至事情涉及『獨艷』?    難道兒子拿住了老子的痛脚, オ逼老子遷出寕府到道觀, 同時又承襲了世職?

通部《紅樓夢》精妙之處, 就是這些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地方了。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91 Reads)

祖師奶奶說三大恨事該是:一恨鰣魚多刺, 二恨海棠無秀, 三恨《紅樓夢》未完。

與网友交流讀《紅樓夢》心得, 說到金陵十二釵的秦可卿, 忍不住寫下一點多年來讀《紅樓夢》的領會。

《紅樓夢》未完普遍的說法是後四十回為高鶚續書, 並非曹雪芹原意。  不過即使前八+回, 在『披閱十載, 增删五次』之後, 也許已經與原來的構思有所出入。  譬如秦可卿, 根據甲戌本畸笏叟的批語:『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 作者用史筆也。  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后事二件, 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不能想得到處, 其事雖未行, 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 故赦之, 因命芹溪删去。』─── 淫喪天香樓少許遺留下來的痕跡之一。

以此推敲, 秦可卿當與家翁賈珍有染, 才合乎先前老僕焦大醉罵的『 每日家偷狗戲雞, 爬灰的爬灰』一條伏線, 可惜為貼身丫頭瑞珠和寶珠撞破, 羞愧之下, 越覺沒有臉目做人, 於是在天香樓懸樑自縊 (畫樑春盡落香塵), 而两個丫頭, 心想這個爛攤子定難收拾, 而且在寧府主人賈珍手下過日子, 以後不難想像, 所以一個殉主明志, 一個甘愿披麻帶孝, 為主母守靈。          

現在很多紅學家言之鑿鑿, 將秦可卿的出身說成是康熙朝奪嫡案的犧牲品, 是廢太子胤的遺孤孑裔, 所以喪儀赫赫, 連王爺也來路祭 ─── 似乎未免太將文學創作穿鑿附會了。  我的看法很簡單, 而且較傾向於已故作家高陽的理論:曹雪芹寫《紅樓夢》, 是以曹家與幾門『 一損皆損, 一榮皆榮』的親戚家作藍本。  若果說榮國府的原形是江寧曹家的話, 那麽寧國府當是蘇州李家。

                  

要了解曹李两家的密切關係, 先要從清代宮廷史着手。  清代宮廷制度與從前歷代不同, 主要由一個機構負責運作, 就是內務府。  上至宮室營造, 山陵園寢, 下到衣食住行, 內務府無一不管, 而內務府的人員, 主要是由包衣組成 ─── 簡單一點, 就是家奴, 皇帝與太后的家奴。  不過且慢別讓這個『奴』字唬住, 包衣人家出人頭地的, 不知幾凡, 嘉慶皇帝的生母魏氏, 就是包衣人家出身。  皇室的衣料, 皆由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負責, 織造是堂郎中, 品秩不高, 但與地方督撫一樣, 可以自行寫奏摺給皇帝, 權勢是其他地方官員所不及, 說穿了, 等如皇帝在江南的線眼坐探。 所以擔當織造一職, 都是皇帝信得過的自己人, 康熙朝三處織造, 駐江寧的是曹璽、曹寅、曹顒、曹頫祖孫四人; 駐蘇州的是李煦, 曹寅娶了他的妹妹; 駐杭州的是孫文成, 他的姊妹嫁了給曹璽。

─── 三家猶如《紅樓夢》中的護官符所說:『 皆連絡有親, 一損皆損, 一榮皆榮, 扶持遮飾, 俱有照應。』世結姻親, 除了門當户對之外, 也有互照應的意思。  他們實際流的是漢族血統, 但名義上却是旗人, 而且還是包衣, 與正宗八旗世家有距離, 又因滿漢不通婚, 也難於同漢族世家結親。  所以他們較一般旗下人家漢化 (只看曹李两家男子命名, 仍以《詩經》為本, 即可略窺一二), 但又有旗下人家的作風與禮節, 更明顯是, 《紅樓夢》中寫賈家待老僕異常尊重, 尤其一干爺們的乳母褓母, 連當家的鳳姐也得敬讓三分, 甚至在主子跟前是有座位的, 這點即使是漢族詩書簪纓世家, 也很罕見, 非包衣人家出身, 不能有如此深刻的體會與家風。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82 Reads)

肇航兄說:『唐生的心血都用在寫女主角的身上, 他寫的男人, 除了周駙馬, 其他都是無大作為的小男人 ─── 就算他們中了狀元後。』

真真是對極了。

長平公主與周駙馬這一對, 甚至不是愛郎詩佳人常齒掛, 慕才甘願洗鉛華; 又或者三載神交未得相見; 而是一開始就針鋒相對。

開場的【樹盟】, 鳳臺設下求凰酒時, 她曾出言相譏:『周世顯, 擅詞令者, 都只合游說於列國, 倘若以詞令求偶於鳳臺, 未見其誠, 益增其醜。』

他絲毫沒有退縮, 反言相諷:『公主, 言語發自心聲, 詞令寄於學問, 我雖無經天緯地之才, 卻有憐香惜玉意, 可惜人不以真誠待我, 我又何必以誠信相投呢?』

火藥味之濃, 在唐滌生作品中, 極為罕見。

         

李闖入城, 大勢已去, 【香劫】中崇禎皇帝宣召長平公主上殿, 大非尋常:『妝臺碎了菱花鏡, 只緣戰鼓叩窗櫺, 忽聞宣召上乾清, 倉卒都未把雲髻挽。』將深宮中隱約微聞戰亂的慌張失措, 又未忘宮規的公主, 寫得很是立體, 與後文請死投圜的深明大義一氣呵成:『長平雖然年方十五, 經已飽嘗父愛, 更何幸夫寵新承, 雖死亦無些微不怨。 望父王速賜紅羅, 願九轉輪迴, 來世再托生為父重之女, 駙馬之妻, 於願足矣。』─── 那一刻家不成家, 國不成國, 還想來生再續恩情, 簡直是字字血淚, 叫人為之動容。

所以【相認】中那『貯淚已一年, 封存三百日, 一訴別離情』的周世顯, 益發難能可貴。 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亂世兒女而不認不認還需認, 一旦重逢相認的真感情, 教人心酸; 長平公主報以『風雨劫後情, 落拓君需聽, 山殘水剩痛興亡, 刼後重逢悲聚散, 有夢回故苑, 無淚哭餘情』, 細訴適才不能相認的苦衷, 在萬分緊張的情節和張力中, 慢條斯理地一訴相思苦, 非常有血有肉。

她痛惜名節, 又猶如驚弓之鳥, 【迎鳳】中, 周鍾等人逼周世顯到紫玉山房迎駕,  說是『黃金嫩柳拂羅袍, 似是仁慈清世祖』─── 當時的『清帝』是六齡小童愛新覺羅福臨, 由卅三歲的叔父和碩睿親王多爾袞攝政, 但因在【上表】同周世顯和長平公主有對手戲, 為了突顯新朝的氣勢, 加強張力, 所以是個年長得多的『清帝』出場, 不妨視作是多爾袞的『原型』; 但『世祖章皇帝』的廟號尊諡卻要到順治十八年福臨駕崩後才有, 所以近年的雛鳳演出這句改為『清帝懷柔排圈套』─── 她不恥食周粟, 慨然拈起銀簪自刺宣稱:『名花不配被俗世污, 銀簪阻斷了配婚路。 當初先帝悲金鼓, 兩番揮劍滅奴奴, 要我存貞操, 殉父母, 我雖是人還在世, 那堪賣我毀清操, 清室今朝有金鋪, 我也不再愛慕。』言詞悲忿激昂。解鈴還須繫鈴人, 還是周世顯知道她的心事, 趁四下無人立刻解釋:『銀簪驚退可憐夫, 滿腹衷情和淚訴, 聰明如清帝, 狂士未糊塗, 佢一心欲買前朝寶, 帝女又何妨善價沽? 眼前只剩一段姻緣路, 哭先帝銅棺未葬, 太子被擄皇都, 但若得帝女花, 重作天孫嫁, 先帝可安葬入皇陵, 太子免為臣虜。』

最叫她釋疑, 還是他保証:『妳放心喇, 但望在清宮事成之日, 花燭之時, 我準備夫妻雙雙仰藥於含樟樹下, 我哋節義都難污。』夫妻做到這樣, 悲情之極, 他的『前人』李益趙汝州裴禹之流, 看來未必肯如此。

         

《明史》記載關於這長平公主與周世顯的文字頗為簡略, 同時代的張宸有《長平公主誄》, 透露了多一點的資料:『順治二年, 召故選子弟, 都尉君應詔起。是時有市人子張姓者, 冒選應, 詭得之矣。 召內廷給筆札, 各書所從來, 是人子書祖若父皆市儈, 則大叱去, 曰:「皇帝女配屠沽兒子?」命都尉書, 則書父太僕公, 祖儀部公, 高曾以下皆簪纓。遂大喜,曰:「是矣!」』─── 混水摸魚的固然穿煲, 更可見一份漂漂亮亮的CV是非常重要 ─── 於是清廷許他倆婚配:『即故武清侯之第, 賜金錢牛車, 莊一區, 田若干頃。 具湯沐, 成吉禮焉。 時乙酉六月 (即1643年, 大清順治二年) 上浣事也。』

誄文又說:『公主喜詩文, 善針飪, 視都尉君加禮。御臧獲, 陽笑語, 隱處則飲泣, 呼皇父皇母。』─── 喜詩文是可以想像, 善針黹烹飪的公主倒是聞所未聞。 據說明宮飲食不好牛而愛豬羊, 可能長平公主還能包得一手羊肉西葫蘆餃子也說不定, 而且【上表】中長平公主自言:『想長平一生善解人意, 寧敢不以笑臉報君王?』, 也跟誄中所講的場面上識大體大致相同脗合, 至於那些『罷了先皇, 罷了母后』, 原來不在殿堂之上, 卻在隱處飲淚。

不過這種對人歡笑背人愁的心態情緒, 對於一個妙齡孕婦並無好處:『泣盡繼以血, 是以坐羸疾, 懷娠五月, 於丙辰八月十八日薨, 淑齡十有七耳。 都尉藏所遺容, 右頰三劍痕, 即上所擊也, 老內侍見, 輒拜曰眉似先帝。』─── 對上一年六月成嘉禮, 下一年八月病逝, 總算過了十多個月的夫妻生活, 並未雙雙死在含樟樹下, 夙昔之願, 於此足矣。

公主『眉似先帝』, 想來貌當似生母王順妃 ─── 王順妃產後因血崩而逝, 襁褓中的女嬰由周皇后撫養, 所以十餘年來母女情深 ─── 怪不得唐滌生透過清帝口中說:『妳聰明即是聰明, 妳與呢個憨駙馬都大有天淵之別 , 難怪崇禎在生對妳疼愛。』

遺容右頰三劍痕』 , 倒沒有提過世傳的斷臂 ─── 對了, 斷臂又焉能善針飪? ─── 似乎【香刼】中長平向崇禎哭道:『父王, 父王, 一劍唔死得架, 望你再加一劍, 免我痛成咁慘。』自是所言不虛。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63 Reads)

唐滌生的【蝶影紅梨記】, 其實是改編自明朝徐復祚的傳奇【紅梨記】, 原本共三十齣。

【紅梨記】的故事跟唐的本子差不多, 一樣是講北宋末年山東解元趙汝州, 博學多才, 風流自賞, 素聞『男中趙伯疇, 女中謝素秋』。謝素秋則是京師教坊歌妓的花魁, 天姿國色, 絕代無雙, 兩人三載酬詩, 神交但未曾得見, 至金國犯宋境, 二人剛好同住在雍丘縣令錢濟之家中, 某夜素秋在花婆的陪同下, 潛入汝州書房, 聽到汝州醉中喃喃自語, 統共是思念素秋的情懷, 令她感動之餘, 更形愛慕。在錢濟之的安排下, 素秋打扮成良家閨秀模樣, 獨自來到花亭, 藉吟詩引起汝州的注意, 自稱王員外的女兒 ─── 這就是崑劇中的【亭會】的情節。

其中有一折戲叫【醉皂】, 在唐滌生的本子裏是沒有的, 講的是錢濟之派衙府公差前去約請汝州飲酒賞月, 皂就是皂隸, 即是公差。趙汝舟托辭身子不爽, 推卻蘭兄, 事實上卻在書房等候素秋。 這齣【醉皂】並沒有甚麼情節, 只是個一路上醉步踉蹌的差大哥, 到達趙汝舟所住的西園時, 酒醉朦朧, 醜態百出 ─── 是一齣極見功底的丑行獨腳戲 ─── 講究的班子還有分講揚州話的『北醉』, 和打蘇州話的『南醉』的分別。

         

【醉皂】的戲文裏有點 homophobia 的黑色幽默, 話說公差許仰川來到西園書齋門外, 見到有張字條寫著『一應閑雜人等不許擅入』, 因為喝多了酒, 醉眼惺忪的誤將擅入二字看錯, 喃喃自語道:『檀八?可是談七個兄弟住啥裏向嗄?』─── 廣東人未必讀得出這蘇白的精妙可笑, 所以唐滌生寧棄這一段戲 ─── 許仰川在書齋外嚷嚷:『趙相公, 趙相公, 吃酒去嗄。個隻耳朵是聾個, 那一隻來!趙相公!趙相公!』裏頭的趙汝州以為是謝素秋來了, 欣喜若狂, 一邊開門一邊說:『小姐來了麼?』話未說完就親了下去, 方才發覺那竟不是夢中人, 於是連隨『呸!呸!呸!』那許仰川嚇了一大跳:『阿呸!阿呸!阿喲!趙相公, 我這一嘴的鬍子, 還要親我個嘴!我皂隸也有介一日!』

跟著的一段戲是這兩個傻不拉雞的大男人在插科打諢, 趙汝州因為在等謝素秋, 不想應約, 推說身子不爽。 許仰川受老爺所託, 自然查根問底:『嗄?傷風?傷風我有個好方子里, 醫好子個傷風吧, 你去買一個銅錢飛麵, 一個銅錢梔子, 跌碎子, 撒拉鼻頭上, 吊出子個些傷, 就好哉。』趙汝州有點不悅:『狗才胡說!』許仰川的牛勁兒也來了:『 我里老爺好意請你去吃酒, 為勿去?阿是牽牛下井了?』借著酒意, 越講越忿慨:『看我這鬚髯簇簇人驚怕, 他也將鬚比著咱。怎把俺香腮相鬪唇迎迓, 無言無語粧聾啞?咱手點時, 他手也抓, 俺怎肯干休罷?結扭去公堂斷理, 決不饒他!

這許仰川越罵越起勁, 比《紅樓夢》的焦大罵出爬灰和養小叔子的寧府秘辛不遑多讓:『你讀書人妄尊大, 把皂隸覷井底蛙!因甚麼將男作女來戲耍?腰肢摟抱稱小姐, 險些弄了後庭花。做一場真話巴。倘若人知道, 把臉皮兒羞殺!俺疾忙轉去回爺話, 把皂隸當龍陽戲耍, 憑著俺荊條拿在手, 打得你肉綻皮開, 也只當做耍!』

瞧, homophobia 的黑色幽默, 沒有講錯了吧?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62 Reads)

老老實實,【蝶影紅梨記】我只看過電影版本, 舞臺上的折子戲, 只在電視上東華籌款或者南亞賑災活動時, 若果撑到未睡覺的話, 倒是看過一次半次。

但平心而論, 這居然是繼【紫釵記】以外, 我最喜歡的唐滌生本子。

最後一場戲【宦遊三錯】裏, 簡直通共沒有冷場, 王黼本來要立謝素秋做小星, 忽聞當年在相府門外哭罵的秀才趙汝州, 居然高中狀元當上開封府僉判, 而且奉皇命搜府稽查, 急忙間六神無主, 大發脾氣, 好在劉學長獻計, 『且把花魁堂上獻』; 接下來還得低聲下氣去求謝素秋替他美言 ─── 相比起【紫釵記】裏盧太尉的一味兇狠野蠻, 從來不肯認低威, 還帶點荒淫的佔有(男)慾; 又或者【再世紅梅記】裏賈似道的專橫善妒, 動輒虐打, 簡直額頂鐫了SM二字, 王黼實在來得有人性得多。

當中調停的劉學長更是面面俱圓, 既不露痕蹟地撮合那對一夢三年才相認的男女主角, 又不失吃了相府多年清客飯的恩典 ─── 且看一朝得志的趙汝州贏得美人之後, 便與王黼反面, 不許權奸法外存, 還要將老相爺上綁, 從前不是說刑責不上士大夫的嗎?─── 還不又是劉學長替王黼說話:『慢慢慢, 執法還須尚俄延。』總算在那一刻保住了剛從雲端丟下來的老相爺面子。 對, 當然他跟著也說過『納寵成虛燭尚燃, 借華堂諧婚典, 好待權奸口角暗垂涎, 虎豹終須山上歛, 放火難免自燎原』這幾句話, 但不妨視作去寬男女主角的心 ─── look, 綵頭已取盡, 敬一敬老吧!

劉學長的圓滑週到, 遠比崔允明的不合時宜討人喜歡得多了。

                          

至於我們永遠的白雪仙 ...... 怎麼說才好呢? 那場羽扇舞好實在太太太好看了, 簡直是冠於所有戲曲片的同類情節。導演是李鐵吧?  只見鏡頭從上而下, 一眾歌姬舞孃將謝素秋團團圍住, 然後兩邊魚貫散開, 我們的女主角手執特大號羽扇, 遮蓋芙蓉臉, 完全為腰姿款擺四個字現身說法, 巧笑娉婷地開始跳舞, 舞伴眾女便唱:『好花伴扇端, 暗香襲冷筵, 輕盈步步嬌, 似飛燕玉盤轉, 妙舞輕輕為君扇。』 

座上的趙汝州本是來算帳的, 新仇舊恨, 一心以為千金難買還魂券, 誰知卻為王黼告之冤家將在堂前現, 嘴巴立刻被堵住, 只得坐著生悶氣 ─── 真是不可以托負做大事的人。《宋史》上說王黼被誅於靖康元年, 距離北宋君臣后妃被虜北上不足一年, 是有原因的。

我們永遠的白雪仙 ─── 不, 應該是謝素秋才對, 見她那沒半點塵俗性兼有潘郎相貌杜郎情的趙汝州擰轉頭不看緩歌慢舞, 心下好笑, 將一折紅梨花拋入趙郎懷中 ─── 那個甜美笑容, 那個俐落身段, 真真是漂亮得後無來者。

然後且聽她徐徐唱來:『問堂上客可記花間蝴蝶怨, 花悲蝶怨, 便惹便惹撲蝶緣, 學你瘋癲逐撲不相見。』唱的那個已經點明身分, 聽的那個卻沒有反應, 教人心急如焚。林先生若干年前說【窺醉】一折:『處身幽秘角落管窺一段曲折的愛情,正正是觀看【蝶影紅梨記】的愉快經驗 ─── 偷窺者通常不喜歡被兜口兜面揭破行藏, 然而這一次例外, 我們忽然與戲裡的俏佳人搭上同一艘船, 免不了受寵若驚, 為突如其來的抬舉感到喜不自禁。』其實大可移師來形容這場歌舞, 不過這回他們同在明處, 只有我們做觀眾的在暗處。

林先生說過這一對以為自家是『活在絕望之中, 只有觀眾是寬心的, 隔岸微笑著欣賞命運和他們捉迷藏』, 趙汝州到此際才與謝素秋的『真身』相見, 前塵往事一一兜上心頭:『咦, 點解相府堂中, 都有呢種紅梨花呢吓?唉, 我見到紅梨花, 就記起年情景, 依稀還在咯。』我們做觀眾的已經不奈煩他的婆婆媽媽口水多過茶, 他才施施然唱下去:『花也尚帶鮮, 那堪記前夢, 忽見畫閣有紅梨現, 憶記從前, 憶記紅蓮, 得佢夜到書齋花插在案前, 風雨夜半秋燈相對互愛憐, 兩倒顛, 又聽雞聲驚覺欲曙天, 已渺玉人面目, 目送鬼哭歸重泉, 如何能會見?』─── 他的戇居, 真箇把人恨得牙癢癢。

還有那句無意露口風的『兩倒顛』─── 莫不是他們已經好過了?紅蓮夜降書齋『三更夜冷供呼應』, 原來還有幾許旖旎風光沒有寫出來。

可惜借紅梨, 描暴力, 韻事流傳的好日子並不會太長, 靖康二年二月, 金國破汴京, 徽欽二帝與後宮王公逾三千人被俘, 汴京被血洗搶刼一空, 俘虜盡皆徒步北上到今日的黑龍江, 途中食物匱乏, 風雨又起, 餓殍遍地, 一眾原本錦衣玉食的宮眷貴婦, 被金兵姦淫, 死者甚多。 以謝素秋的才貌, 就算因為沒有封號免入金營, 跟隨這不諳世情的趙汝州逃難, 苦頭是一定吃足了。

 

 

 

附:【蝶影紅梨記】

喜歡不應該喜歡的東西,外國人生動的形容是『犯罪樂趣』─── 理智不允許, 感情偏偏枉顧警告。很久以前美國出版的【電影評論】, 便有一個妙趣橫生的專欄,邀請專業人士公開羞於啟齒的秘密, 供出【大國民】、【二○○一年太空漫遊】這些公認的經典之外, 教他們夢繞魂牽的心頭愛是甚麼。不明白箇中滋味的, 看見癮君子們沉迷其中自得其樂, 總覺得荒誕怪異匪夷所思, 而執著和痴迷往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則令事情只有越來越神秘化。

譬如香港影壇五十年代盛極一時的粵劇電影 ......

那麼鼎盛的集體犯罪, 擁躉以著魔的熱情享受原始的樂趣, 全世界唯一可以比擬的大概除了印度『波里活』歌舞片沒有第二樣。鄰近文明古國這以聞歌起舞作賣點的類型片生命力韌強, 迄今仍廣受當地觀眾歡迎, 粵劇電影因為曇花一現, 只在特定的時間火辣辣燃燒了十年八年, 更具備教人悵然若失的悲劇性。有時候, 深宵在電視熒光幕重逢這些早已絕跡的古董, 畫面上雪花飛舞, 迷失在記憶荒野的才子佳人, 一個個就像牡丹或者芍藥的鬼魂, 無奈地對著從前太慷慨散播的花粉嘆息。分不出朝代的服飾和裝扮, 籠統把他們歸納為同一個時代的人 ─── 一個永遠不再的時代, 正如粗手粗腳捕捉他們身影的五十年代。

         

閉起門來, 與外界的電影潮流不聞不問, 完全自成一國。導演是否喊『開麥拉』後嘆一碗雲吞麵再回來下令『咳』並不足以衡量專業精神, 七日鮮五日鮮的工作流程也不構成品質的反保證, 從業員多多少少帶點樸素的童真, 或者更接近民間手工藝人, 對手藝不存在幻想和野心, 也從來不考慮藝術不藝術的問題, 本能的發揮與生活息息相關, 沒有向上爬的虛榮, 沒有超越的壓力。如果有甚麼目標的話, 恐怕是『娛樂至上』。取悅的誠意顯然深深打動了觀眾, 他們在黑暗的空間裡嚐遍七情六慾, 現實的欠缺於戲院裡得到超額的補償。一股淡淡的對知遇的感激, 當事人可能從未想過, 但隔著歲月回望, 倒教人驚嘆其純淨。

好的粵劇電影, 因為數量實在不多, 額外惹人憐惜。像【蝶影紅梨記】, 充其量流暢撇脫罷了, 蒙太奇不特別富想像力, 鏡頭不見得精細, 但那種恰如其份就令人如沐春風, 看了一遍又一遍, 真正進入忘我的境界 ─── 我想起【傾城之戀】裡范柳原對白流蘇說:『無用的女人是最最厲害的女人。』技巧深藏不露的電影, 活脫脫像個酥柔的軟骨美人, 遍體風流教人沉醉其中的劉伶不知今夕何夕。

         

唐滌生的浪漫, 在這裡有點黑色喜劇的成份:男女主角是對透過魚雁往還神交的筆友, 縱使傾慕著對方, 卻好事多磨, 直到完場才第一次正式見面 ─── 他們活在絕望之中, 只有觀眾是寬心的, 隔岸微笑著欣賞命運和他們捉迷藏。高潮戲【窺醉】於是帶來雙重的喜悅:銀幕上的謝素秋隱藏了身份, 跨過禮教和道德的圍牆冒險親近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後者昏昏沉睡, 並不知道夢中情人已經來到身邊。處身幽秘角落管窺一段曲折的愛情, 正正是觀看【蝶影紅梨記】的愉快經驗 ─── 偷窺者通常不喜歡被兜口兜面揭破行藏, 然而這一次例外, 我們忽然與戲裡的俏佳人搭上同一艘船, 免不了受寵若驚, 為突如其來的抬舉感到喜不自禁。

如此錯綜的分析或者不恰當:單純的情感不需要節外生枝和尋根究柢, 亭亭地不卑不亢立在塵埃裡, 本身便是無瑕的存在理由。我一直慶幸, 這些體態天然的土製手工藝品是我精神糧食的一部份 ─── 永遠的寶藏, 而且取之不盡。

原文:林邁克

原刊:馬來西亞中國報.隨便登台.2001年12月1日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65 Reads)

據說白雪仙最心愛的唐滌生本子, 就是【紫釵記】。

其實我也是。

但心愛歸心愛, 事實上男主角李益卻實在叫人討厭, 恁憑唐滌生如何將他塗脂抹粉, 橫看豎看都是一個登徒浪子。 元宵之夜, 『今夕並非觀燈, 乃是訪艷』─── 當然, 對於一個才廿二歲的青年才俊而言, 絕對無可口非, 何況考完試才沒多久, 身心都要鬆弛一下 ─── 不過訪艷這個嘛, 大抵是只想一夕良宵繾綣, 然後無語, 當是典型的一夜風流, 理論上應該還沒想到婚事上頭; 況且他『家在隴西臨江夏, 系出自先朝宰相家』, 爛船猶有三斤釘, 終身大事未必由他作主。

         

燈市如晝中忽爾盧太尉府的寶馬香車出巡, 氣派大得人人閃避, 然後一陣狂風, 竟把盧燕貞的絳紗吹去。 雖說『香風一陣, 撲面紅綃』的是李益, 但他居然『奉還蓮駕』, 分明多少有點巴結的意思, 所以後來他心中有數之餘, 還說『深悔還巾惹下無端禍, 才有醋海翻波起怒濤』, 不免有點惺惺作態, 又不是真不知情。

【燈街拾翠】中他遇上已淪落風塵的霍王千金, 洛陽郡主霍小玉, 真是前世冤孽, 兩人眼光過電之後, 『睇佢回眸幾累纖腰折, 好似風中揚柳霧中花』, 所謂『不知有意或無心』, 根本是明知故問的鬼話。

簡直是情場如戰埸, 一個動之以計, 一個援之以謀, 兩個都不是省油燈。

驚釵光暗詫, 花枝冷月下, 似玉蟬倒掛』李益完全是存心挑逗, 以為自己佔盡上風, 『何不順口問問呢個拾釵人高姓大名?』更是立心不良, 刻意遊戲人間, 誰不知霍小玉的『問問又何妨』, 心事更難測, 當時也許不覺, 但事後只覺拉鋸得極其險峻。 

到得【陽關折柳】, 霍小玉臨別依依,『不慣別離, 相對斷腸無, 悲茄吹徹萬里愁』, 李益的反應只有『相看一語欲慰難, 有懷莫訴苦, 忍聽聲聲泣鷓鴣』─── 支吾其辭, 是否已覺得這位一夕愛妻, 過份纏綿悱惻, 開始有點厭煩? 這邊廂霍小玉猶自卑微地聲嘶淚竭:『妾年始十八, 君才二十有二, 逮君壯室之秋, 猶有八載, 一生歡愛, 願畢此期。 待八年之後, 然後紗選高門, 以求秦晉, 亦末為晚; 妾便捨棄人事, 剪髮披緇, 夙昔之願, 於此足矣。』苦苦相逼之下, 才得李益答允:『十郎縱有仰面還鄉之日, 決無另配虧負之時。』

                           

霍小玉最看重是霍王千金的身分, 但偏偏卻慘遭軀擯, 淪入風塵,『滄桑劫後逼得改從母姓』一事令她非常痛心自卑, 甚至在靦腆挑情的時候也不忘『歷劫不再是千金價, 落拓不配攀司馬』,『自覺辛酸自慚被貶花, 破落那堪共郎話』,『驚怕命似秋霜風雨斷愛芽, 驚怕落拓笙歌君說玉有瑕, 唉, 太羞家』─── 對旨在尋歡訪艷的李益來說, 可能是太沉重了一點。

所以一比起黃衫客的豪邁作風, 這李益懦怯得簡直叫人生厭。

豪氣干雲的黃衫客, 一出場就是四句滾花『雕弓寶劍黃衫客, 愛向人間抱不平; 縱橫意氣遍江湖, 去無蹤跡來無影。』是御香梵山的手筆, 比起唐滌生原文的『從天降下黃衫客, 暗代人間抱不平; 熱心常作不平人, 冷眼一旁觀萬景。』更覺俠氣豪情, 林先生說過連白雪仙也激讚這段改得好。

聽過霍小玉的一把辛酸淚之後, 黃衫客贈金一錠, 猶不肯留下名姓, 說是『出門贈百萬, 上馬不通名, 總之世上無名客, 纔是天下的有心人』─── 現實世界中, 人人幾乎都需要這樣一個的有權有勢, 磊落灑脫, 機智豪氣, 處事有序的伯樂, 救若救難於水深火熱之中。

到得把李益押回梁園, 大喊一聲『當歸當歸, 十郎正當歸來了!』黃衫客自個兒在一角喝酒, 懶理他們倆口子的『情情愛愛, 冤冤孽孽, 公說得有理, 婆也說得有理, 管他則甚』, 自酙自酌, 『祇知醉裹乾坤大, 怎料人間苦痛恨重重』, 非常可愛, 所謂『無非欲寫一本紫釵遺恨』原本就是托詞, 到得綄紗把他搖醒, 他才不耐煩地指點:『你個霍小玉, 蠢才 十郎既未負心, 你即是狀元之妻, 妻憑夫貴, 藉此大可回復霍王舊姓, 更兼有郡主之銜, 你應該戴鳳冠, 披瑕珮, 大搖大擺, 擺到太尉府前, 分庭抗禮, 據理爭夫, 就算受屈而死, 也死個得光明磊落。』─── 單憑梁園內其他兩名女子, 她一輩子也爭不了夫。

當黃衫爺爺再出場時, 他已回復四王爺的身分:『蟠龍袖掩冰霜面, 黃衫微服弄機玄。』─── 太尉府堂上正鬧得不可開交, 盧太尉盛怒之下, 又要拉又要鎖,『虎嘯太尉堂, 魂飛森羅殿, 從天降下無情劍, 恐怕一族冤沉在九泉』, 李益一貫地懦弱無能『我願受冤誣承反罪, 莫令我高堂白髮受株連。寧甘碎剮復凌遲, 但求合塚埋雙燕』也不想想以盧太尉的狠勁, 怎會答應; 另一邊廂的霍小玉就『入門氣燄今全歛, 願毀三生石上緣。乞求棒下喪殘生, 待奴自把珠冠貶』, 低微得叫人歎息。

         

於是四王爺質問盧太尉:『本藩適才在虎門之前, 堂侯官曾說, 太尉千金招贅之日, 參軍跨鳳乘龍之畤。老太尉你既知參軍有禍延九族之罪, 姻親亦在誅連之列, 何以偏偏妻之以女, 締合良緣?』以子之予攻子之盾, 看得人人拍手稱好。

正當四王爺閒閒說起草菅人命, 問起『可憐老秀才拒為不義之媒, 竟招殺身之損』時, 韋夏卿才敢挺身而出, 指証盧太尉:『証人在此傷故友, 慘死在堂前, 太尉行兇, 下官親眼見。』總算還像個男人。 但到李益乘機開腔訴說:『逼我重婚配, 太尉恃強權, 只為牡丹欲把文魁佔。』真是替他難過, 堂堂參軍爺爺狀元郎, 還要用這等口脗告狀, 每次聽到這裡, 我都忍不住替他害羞。

所以當四王爺喝道:『撤座去冠聽參!』還以尚方寶劍剔去盧太尉的冠帽時, 那份漂亮俐落的氣勢和架勢, 簡直是男人中的極品。

─── 最可憐的是盧燕貞, 她只不過看上了一個小白臉而已, 『眼中無別物, 心中只有他』卻累得老父如斯下場, 比任何人都不值。

我們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的總希望有個現實中的黃衫客。

霍小玉實在應該嫁他才對。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