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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bro | 2008-01-31 | 一般 | (66 Re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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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在讀《懸崖邊的貴族》。

這是已故蔣經國總統的孫子, 蔣友柏和蔣友常兄弟的口述, 再由臺灣財經作者張殿文執筆的一本傳記 ─── 但凡由他人筆錄的故事, 多多少少也會滲入寫的那位的看法與感受在裏頭, 始終會有點偏差。  這方面執筆的近代華文作家, 美籍華裔學者唐德剛比較中肯, 寫的都是口述者的話, 很少加入個人意見, 所可讀性也比較高, 他的《李宗仁回憶錄》 頗受研究近代史的學者重視。

但張不是唐, 所以觀點也有迥異, 財經研究與搞學術的終久是有分別。  有一節寫蔣家兩位孫少爺童年時陪伴爺爺奶奶吃飯, 張這樣寫:『1988年 (按:蔣經國於1988年元月十三日病逝, 蔣友柏和蔣友常的父親蔣孝勇, 舉家離開臺灣, 遷居加拿大, 若干年後並在當地入籍。)  之前, 每個星期二或星期四中午, 友柏、友常兄弟都會陪爺爺蔣經國總統吃飯。  很難想像的是, 兩兄弟的用餐禮儀完全是受軍事化管理:一、大人沒動筷子之前, 不能先動筷子, 大人動筷子時, 你才能開始吃; 二、吃飯的時候, 不能講話; 三、在餐桌吃飯時, 手肘不能放在桌面; 四、一定要把自己碗裏的菜肴吃完; 五、用完餐後, 要把空碗放在盤子上, 而離開餐桌時一定要得到允許, 說爸爸 (媽媽) 我吃好了」; 六、等大人說可以以後, 他們才能在說完大家慢用後離開座位  ...... 友柏由於從小又胖又壯, 身體比較好, 常常快快吃完飯就下桌去了; 但反觀友常, 從小氣喘, 吃飯較慢, 食量又小, 所以常通不過這種軍事化管理。蔣方智怡 (按:蔣友柏兄弟之母, 蔣孝勇之妻) 還記得有次在公婆家, 孩子挑食說這個我不吃, 那個我不愛吃」, 那時蔣孝勇口氣比較兇地對孩子說:通通給我吃掉。」蔣經國就說:「孩子不喜歡吃的, 就不要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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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講, 讀完之後不由得失笑 ─── 笑的當然不是蔣家的用餐禮儀, 而是見微知著, 張殿文不大上得臺盤的那兩句『很難想像』和『軍事化管理』的形容 ─── 就算是尋常稍有家教的華裔家庭, 那六點根本就是很普通的飯桌規矩, 完全談不上甚麼『軍管』; 即使外國稍有教養的外籍家庭, 哪管紅黃白黑甚麼膚色, 也有差不多的餐桌禮儀, 難道則人家這樣也是『軍管』嗎?到底又有多難想像到傳統大家庭的規矩禮節?─── 或者張殿文年幼時所承庭訓與我等老派人很不一樣, 氣氛特別融洽, 夜夜猜拳, 晚晚酒令, 才有這樣難以想像的軍管式歎喟。

蔣孝飯桌課子, 張用的字眼是『口氣比較兇對孩子說』, 負面得要緊 ─── 為甚麼不是嚴厲而是兇?  試問哪個華裔父親沒有在這種場合用這種語調教育過孩子了? 照張這樣形容, 普天之下的老子都不要管教兒子了 ─── 不是說要親子的嗎? 還有, 『口氣』是指口中散發出令人厭煩尷尬與難聞的氣息, 是否用『語氣』一詞比較合適?

我們小時候, 還要守著吃不言, 寢不語的教訓, 飯桌上除非長輩垂詢問話, 否則小孩子只是負責吃飯吃菜, 心無旁騖, 不能談話; 筷子活動範圍只能在自己臉前; 好的菜餚要先奉與長輩; 湯菜不可以單用筷子, 必要用調羹幫助, 若不然一路湯湯水水的滴在桌面, 不成體統。

─── 忽然想到現在放假, 中午上酒樓吃廣東點心時, 身邊實在有太多吵鬧的小童跑來跑去, 吱吱喳喳, 駁嘴駁舌, 年青一輩的父母居然以小朋友能言善辯, 眉精眼企, 醒目過人為榮, 簡直令人摸不著頭腦。

倒是書中另外有一章節, 引蔣友柏的一句話寫得不錯:『你就是你, 出生的那一剎那就決定了, 也因此, 你根本不用再找自我定位, 也不用關心別人怎樣看你, 最重要的是, 忠於自己。』


bigbro | 2008-01-28 | 一般 | (80 Re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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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很多關於都鐸王朝的電影, 電視劇與小說, 發現了那時候的英國王室, 原來並不住在白金漢宮 (Buckingham Palace) ─── 當時根本就還沒有這所建築物 ─── 前朝故宮原址, 卻是座落於離開倫敦國會大廈不遠的白廳 (Whitehall), 十七世紀末燬於火災, 王室遷地為良, 移駐聖詹母士宮 (St. James's Palace), 一直到維多利亞女王 (Queen Victoria, 1819─1901) 時候, 王室才正式入住白金漢宮。

前年到達倫敦的第一天, 便是沿著白廳走, 這個橫看豎看都不像街名, 但偏偏卻左右兩旁都是政府機關的通衢大道, 一直尋訪古跡。  白廳的路程並不長, 大概是自我們匯豐總行走到中銀大廈差不多的腳程, 沿途兩邊範圍, 一直迤邐到泰晤士河, 就是都鐸王朝故宮的原址, 而從前的宮殿就這麼叫做白廳宮 (Palace of White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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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廳宮唯一現存至今的建築物, 就是宴會大樓 (the Banqueting House), 伊利莎白一世的後繼者詹姆士一世 (James I, 1566─1625) 時代所興建, 建成後的廿七年 (1649), 英國內戰結束, 國王卻爾斯一世 (Charles I, 1600─49) 就在宴會大樓前以叛國罪被問斬, 成為英國歷史上唯一被處死的國君 ─── 也許是後世翻新過的關係, 所以並不是很典型都鐸式的建築風格 ─── 倒是可以購票內進參觀, 四鎊半入場, 不過同行的友人不見得很踴躍, 所以也沒有入內, 有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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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大樓後面, 東首就是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末建成的國防部大樓 (Ministry of Defence), 年份雖然較近, 但施工時卻發現了一處亨利八世時代的古跡 ─── 看過電視劇【都鐸王朝】的, 都知道那時候位高權重的紅衣大主教湯姆士.華斯 (Cardinal Thomas Wolsey, 1471?─1530), 權傾朝野數十年 ─── 他當政時在宮內辦事處的一個地下室, 就在大樓施工時被掘出, 迄今保存完好, 名為『亨利八世酒窖』(Henry VIII's Wine Cellar), 只不過因在軍機重地, 所以並沒有向公眾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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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在白廳與宴會大樓遙遙相隔的, 就是騎兵衛隊本部 (Horse Guards Parade) ─── 通常到倫敦旅遊, 必選項目是觀賞白金漢宮前的儀仗隊換班儀式, 一列又一列的女王衛隊, 英姿颯颯, 就是自這裏出發, 繞過後面的聖詹姆士公園 (St. James Park), 浩浩蕩蕩的操向王宮。所以此處的警崗, 也由雄赳赳騎著駿馬的侍衛駐守, 單看他們身上亮崢崢的盔甲與頂上的紅纓飄揚, 有點羅馬帝國百夫長遺風的盔冠, 腳蹬一對光鑑照人的馬靴, 以及不苟言笑的冷俊臉龐, 絕對是殺死人不用償命的賞心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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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衛隊本部旁邊的內閣大樓 (Cabinet Office) 和外交部大樓 (Foreign Office) 夾著一條重門深鎖, 大型鐵閘隔開的小路, 保安極其嚴密, 兩旁警崗, 更有荷槍實彈的軍裝警員駐守, 戒備森嚴, 等閒人不得內進的, 就是在國際事務舞臺上舉足輕重的首相府, 唐寧街十號 (10 Downing Street) ─── 那天不知走甚麼運, 走過的時候, 警崗旁邊的小閘剛好打開, 連忙舉起照像機便拍。  好在一堆遊客之中, 我不是唯一的傻瓜幹這等無聊勾當, 否則定當被軍情五處找去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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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寧街十號外表毫不奢華, 平實簡樸, 漆黑磚牆, 是含蓄低調的喬冶時代風格 ─── 說出來也未必有人相信, 在伊利莎白一世時代, 這裡是鬥雞場旁邊的廂房 (Cockpit Lodgings)。  當華斯大主教勢敗後, 亨利八世查抄了他的私產, 靠近王宮的住所, 被改建成网球場, 保齡球場, 鬥雞場和比武場 ─── 一直到十七至十八世紀這一帶陸逐改建, 才開始成為今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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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部大樓佔地廣闊, 充滿古典風格, 每年九月有兩天, 與很多平常門禁森嚴的政府機關, 都開放給公眾參觀。  那一回我剛剛遲了一個月抵埗, 失之交臂, 據說裏頭的裝修極有氣派, 中庭舒適清幽。  上世紀二十年代, 著名的『羅加諾公約』(the Locarno Treaties) 就在這裡的宴會堂羅加諾廳簽訂, 確立經第一次大戰後凡爾賽條約重新劃定德意志帝國, 奧匈帝園與鄂圖曼帝國解體後, 東歐諸新興國家的國界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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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交部大樓繼續向前走, 就是稅務海關總署大樓 (Her Majesty's Revenue and Customs) ─── 電視劇【都鐸王朝】中亨利八世經常打网球, 大樓的原址就是當時的网球場。  這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斜對角, 就是國會大廈 (Houses of Parliament) 與大鐘樓 (the Clock Tower),早為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定訂作世界文化遺產。

在一個天寒地凍, 下著微雨的晚上, 包裹著一張毛氈, 瑟縮地坐在電腦屏幕前, 一手握著杯熱可可, 一手在鍵盤上打點, 重溫某個在倫敦的下午, 而且還發現自己的足跡居然踏過從前都鐸王朝的宮廷, 微笑之餘, 嗯 ...... 不是不覺得自己無聊頂透的 ......


bigbro | 2008-01-28 | 一般 | (135 Reads)

天氣寒且濕, 灰濛濛的天空下是連綿不斷的冷雨, 令人有萬事俱休的感歎 ─── 起碼印象中英國是如此的 ─── 但親身處地在倫敦的日子, 卻是萬里無雲, 晴空一片的時候居多。

人生就是如此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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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手持的旅遊資料, 最吸引我的是咸頓閣宮 (Hampton Court Palace), 建築樣式是典型都鐸時代的風格, 每年夏季有園遊會和花卉展覽, 庭院有細心栽剪的灌木林迷宮, 而且是真正亨利八世住過的王宮 ─── 所以同時又以鬧鬼享負盛。  不過同行友人覺待去中赫尼 (Hakney Central)附近的珀帛麗工廠直營店 (Burberry outlet) 購物還是吸引一點, 於是那天早餐後決定兵分幾路, 我就獨個兒乘火車, 一早自滑鐵盧車站 (Waterloo Station) 上車, 大概半小時左右到達咸頓閣, 然後慢慢踱過去近在咫尺的故宮。

大概平常的深秋日子, 遊人稀少, 正合孤意。  入口之後, 穿過前庭和大殿旁邊的鐘樓, 第三度門樓居然就叫安妮博林門 (Anne Boleyn Gate), 想來大概是伊利莎白一世紀念母親所改, 因為亨利八世惡之欲其死, 大抵不會再用這刺眼的名字 ─── 紅磚砌牆的塔樓巍然矗立, 樣式與倫敦市裏的聖詹姆士宮相近 ─── 皆因都是亨利八世時代的都鐸風格建築, 磚木結構, 高斜屋頂, 狹窄門窗。

安妮博林死後十日, 亨利八世便與第三任王后珍西摩爾 (Jane Seymour, 1507─37 ) 結婚, 翌年秋天, 繼后在咸頓閣宮誕下王儲愛德華王子 (later Edward VI, 1537─53), 不過勞苦功高的國母, 卻在產後第十二日在寢宮駕崩, 此後就傳說她的魂魄, 仍時常徘徊在宮中的梯間 ─── 魂在望鄉臺不散。

珍西摩爾死後兩年 (1539), 亨利八世未曾續娶, 對這位嚐過離婚與殺妻兩種不同滋味/途徑而回復單身的風流薄倖國王而言, 是頗為稀奇罕見的一回事。  兩年後他方向德意志的卡雲斯公國 (Duchy of Cleves) 的安妮郡主 (Anne of Cleves, 1515─57) 提親。  政治聯婚的基礎本來就是薄弱, 傳說中這位郡主教育程度不高, 只會德語, 以及姿色平庸, 亨利八世有受騙的感覺, 便在婚後半年提出宣告婚姻無效 ─── 國王倒是極慷慨, 分手的贍養費毫不吝嗇, 其中一項更是查抄回來的產業, 前妻安妮博林母家的祖居, 位於肯特郡 (Kent) 的希華堡  (Hever Castle); 並冊封為英國公主, 與這位下堂妻, 餘生以兄妹相稱。

1540年, 亨利八世第五次結婚, 娶來英國貴族子凱薩琳.霍華德 (Catherine Howard, 1525?─42), 安妮博林的表妹, 她親舅舅埃德蒙.霍華德的女兒 ─── 可能流著這個家族血液的女兒, 真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宮粉黛無顏色, 兼且少女時代已經頗為風流放誕 (史學家 Lacey Baldwin Smith 語:『juvenile delinquent』), 以色事主, 所以早年已經和亨利八世有染─── 這對表姊妹的命運何其相似, 婚後不久即遭丈夫厭棄, 同樣地以誣衊的通姦罪被砍頭。  凱薩琳王后就在咸頓閣宮被禁衛軍拘捕, 傳說被拖拉出宮時, 一直呼喊著丈夫的名字, 以為可以饒她一命。  數百年來, 咸頓閣宮的大廳和門廊, 據說一直有冤魂的淒厲叫聲, 久久不能散去。

1702年, 正值壯年的威廉三世 (William III, 1650─1702) 在咸頓閣宮的御園, 策馬馳騁, 不慎墜馬受重傷, 未幾駕崩, 王位由小姨安妮女王 (Anne, 1665─1714) 承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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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時運猶高, 托賴沒有遇上兩位在此出事的王后和國王, 否則你眼望我眼, 都不知該雙腳發軟, 抑或是拔足就逃; 又還是該鞠躬行禮, 單膝跪下, 叫聲陛下您好。  不過宮中陰森寒冷, 的確欠缺人氣, 不宜居住, 端的是事實. 無怪乎十八世紀後, 即使御園如何廣闊美麗, 繁花似錦, 天鵝遊湖, 已甚少英王再駐蹕這裡。  1838年重新大修後, 維多利亞女王索性將咸頓閣宮和御園, 開放給公眾參觀。

咸頓閣宮有一處維持都鐸風貌相當原好的地方, 就是宮中大廚房, 並且以塑膠 (抑或是蠟?) 造成肉類糕餅, 佈置成當年模樣 ─── 看電影和電視劇都知道, 那時候的御膳並不精緻, 大盤大碗的肉食, 整條羊腿或全隻火雞, 雖然看看都膩飽, 但又覺得一切都筆點中世紀遺風, 像足小時候讀的童話故事的插畫裡頭, 黑衣女巫在攪拌著一鍋不知名的溶液時, 周遭的壁爐器皿, 檯檯凳凳情境 ─── 那些切好待煮的鮮肉, 一個個未曾烤烘的肉批, 被煙火薰黑的壁爐, 要不是有粗繩攔開, 倒似廚房所有員工, 忽然全體被外星人擄走, 留下一大堆未幹完的活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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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的午餐是在宮中用的 ─── 單看字面已經氣派十足, 其實充其量只不過是白烚蔬菜與烤豬肉腸, 還有一杯果汁, 已經差不多十英鎊 ─── 那個小咖啡室就在御園迷宮的附近, 一堵紅磚圍牆上攀滿紫籐, 旅遊冊子上說這屋子原是亨利八世的競技場; 看來這位國王, 不獨風流, 而且愛好運動, 個性相當麻甩。

餐後在御園和迷宮, 倒是遇上了些日本和臺灣遊客, 意外地卻沒有來發現操粵語的亞裔人士 ─── 也許始終是珀帛麗工廠直營店 (Burberry outlet) 購物還是吸引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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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bro | 2008-01-25 | 一般 | (257 Reads)

其實 Philippa Gregory 的『都鐸王朝系列』, 我不是順序讀的。

去年初回到美國, 就在家中閒住。  母親是社區和教會裏的義工, 星期天崇拜時, 聖壇上的花卉通常就是她的大作, 不過通常散會便送人, 偶爾也會拿回家擺放。  那天她與父親約了友人午膳, 只有我是百無聊賴, 樂得清閒, 於是便替她將花到附近的圖書館去 ─── 原來他們正在做好書推介, 一角放了張圓檯, 鋪上酒紅色暗花絲綢桌布, 放了本《博林家的另一女兒》, 就淨等這盆薔薇來佈置。  於是我順手拿起那本推介書來看, 誰知居然翻了幾頁, 便深深被吸到著。  結果書倒沒有借, 而是回家途中, 兜了一轉 Barnes & Noble, 買了回來讀。

記憶中第一次接觸安妮博林 (Anne Boleyn) 這個名字, 是當年初到美國貴境時, 在眾多的電視臺裏, 居然找到一個專在週末早上播黑白版本的【愛登士家庭】, 裡頭的小女兒星期三愛登士 (Wednesday Addams), 對死亡異常著迷, 她擁有一座小型斷頭臺, 專門用來替洋娃娃行刑, 甚至替這些玩偶起名做瑪麗安東尼特 (Marie Antoinette)、瑪麗女王和安妮博林, 並在後院子替她們造墳, 極之黑色幽默。

然後最近令人想起這位英國王后, 是在看【Ugly Betty】的時候, 女主角 Betty Suarez 有一樣首飾, 左看右看都著實眼熟, 想了大半天才記起:是脖子上那條有大寫字母B的珍珠項鏈 ─── 傳記書上附刊的油畫肖像是見過的, 而且是電影和電視劇不會放過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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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記載的安妮博林並不見得是美得傾國傾城 (not one of the handsomest women in the world), 留世的肖像畫裡的她是蒼白清秀, 有一頭烏亮深色秀髮 (Her dark complexion and black hair gave her an exotic aura in a culture that saw milk-white paleness as essential to beauty), 據說因為在法國受過教育, 耳濡目染, 所口時裝觸覺極敏銳, 往往掀起宮廷的潮流時尚 (She made a good impression with her fashion sense ...... probably the biggest English fashion icon of the early 16th century) ─── 當然, 狐媚惑主的天生就是尤物, 韻味可能比姿色更重要。

小說以安妮的妹妹瑪麗博林 (Mary Boleyn, 1500?─43) 的角度出發 ─── 直覺上她才是較漂亮出眾的一個, 事關她曾先後為法王弗朗素瓦一世 (François I of France, 1494─1547) 與英王亨利八世的情婦, 這等本事不是等閒之輩可以有的 ─── 根據考証, 歷史上的瑪麗當為博林家的長女, 亦不如小說所形容一般, 玉潔冰清, 婚前對於性事, 一無所知, 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

歷史記載瑪麗在1514年秋, 以女侍官的身份, 隨亨利八世的胞妹, 十八歲的瑪麗都鐸 (Mary Tudor, 1496─1533), 號稱當時歐洲最漂亮的公主, 到達巴黎, 與其時已五十二歲的法王路易十二 (Louis XII, 1462─1515) 結婚, 婚後不及三個月即行崩逝, 關於國王與新王后床第之間的事, 謠言滿天飛 ─── 這段戲又是熟口熟面, 電視劇【都鐸王朝】中, 編劇可能是法裔, 不忍誣衊先人, 或重提舊憾, 便移花接木到葡萄牙, 讓年青貌美的公主, 嫁與老邁兼語言不通的葡萄牙國王, 婚後三天即用枕頭在床上把親夫燜死, 然後快快樂樂地與所愛的送婚使卻爾斯布蘭登 (Charles Brandon) 返回英國 ─── 法蘭西王位便由堂侄兼女婿弗朗素瓦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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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當時瑪麗不止與新登位的法王有染, 與其他貴族之間的風流韻事, 在法國宮廷亦略有風聞, 導致她在1519年被遣回英國。 回英後的瑪麗仍被安排為凱薩琳王后的女侍官, 但不名譽的回歸頗令家族蒙羞, 所以雙親趕快將她嫁與威廉加里爵士 (Sir William Carey, 1495—1527)。  歷史學者考証出亨利八世出席了他們的婚禮, 並對新娘子一見傾心, 很快便收為情婦。  她婚後有一兒一女, 據說皆為亨利八世的血脈 ─── 在當時的宮廷貴族之間, 就已經耳語相傳有這麼一回事 ─── 只不過歷史上國王陛下承認過的非婚生子女, 就只有列治文公爵 (Duke of Richmond and Somerset) 亨利‧佛士萊 (Henry FitzRoy, 1519─36) 一人。 

瑪麗與安妮有兄弟一人, 喬治博林 (George Boleyn, 1504?—36), 歷史上被指控與姐姐安妮王后通姦亂倫, 顛倒鸞鳳, 予以極刑, 一般歷史學者都認為這是誣衊, 國王厭棄了王后, 加上反對博林家的廷臣勢力, 所以頓起殺機, 恩不斷時還須斬, 順勢打倒他們的氣, 以小舅子陪葬。歷史上也傳說他與富裕英俊的華頓爵士 (Sir Francis Weston, 1513?—36) 有親密關係, 但無實據, 倘真如此, 這對苦命同志, 雙雙被誣成為王后的姦夫, 齊齊魂斷倫敦塔, 撑開生死路, 送入鬼門關, 某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壯烈犧牲。

小說倒是用了這個傳說, 鋪排了王后悲劇的收場。  所以從前的人沒有講錯, 小說家合叢殘小語, 近取譬喻, 以作短書 ,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 ─── 友人肇航兄是讀過這本小說, 戲稱為『英國無頭東宮』。

套肇航兄的話:『書拍成了電影了 ...... (在美國) 二月上映。我熱切的期待著。』


bigbro | 2008-01-25 | 一般 | (101 Re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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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我的陰謀論作祟, 【傳奇女王伊利沙伯:黃金盛世】的編劇與導演, 大概是很吃過天主教的苦頭, 所以把心一橫, 連天主教徒和西班牙人的銅鈿, 丁點兒也不要賺了 ─── 別說已經廿一世紀, 就是從前, 也就甚少看到這樣努力不懈去反天主教以及有關天主教一切的電影, 西班牙在他們的鏡頭和劇本裏, 簡直與邪惡軸心國無異, 天主教徒更如同恐怖分子, 隨時出現在你我身邊, 完全是負面的化身。

戲裏的一幕:伊利莎白一世得悉西班牙參與陰謀刺殺她, 並積極備戰, 準備以無敵艦隊北伐英格蘭, 鳳顏大怒, 質問西班牙使臣:『 ...... 他竟然還好算是我的姐夫 ...... ?』

女王陛下口中的『他』, 就是那位姐夫,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 (House of Habsburg) 的國王菲力浦二世 (Philip II, 1527─98), 大概命犯勀剋妻, 一生四娶, 第二位繼后正是伊利莎白一世的異母姐姐瑪麗一世。  1554年七月, 廿七歲的菲力浦王子, 奉父王神聖羅馬皇帝兼西班牙國王卻爾斯五世 (Charles V, 1500─58) 之命, 前往英格蘭迎娶已繼承王位, 芳齡卅六的瑪麗一世, 在漢普郡 (Hampshire) 的溫徹斯特座堂 (Winchester Cathedral) ─── 另一齣電影【達文西密碼】曾經在此取景, 亦是名作家珍.奧斯丁 (Jane Austen) 埋骨之地 ─── 舉行大婚典禮, 菲力浦被授予『英格蘭與愛爾蘭國王』的頭銜, 二人雙雙統冶英格蘭, 連當時在英流到的銀幣, 每邊都鑄了他們側臉的御容。 但因宗教背景迥然迴異, 英國人並不愛戴這對夫婦。  翌年秋天, 瑪麗月事遲遲未到, 以為夢熊有兆, 正打算舉行感恩彌撒, 誰知卻是一場空歡喜, 菲力浦籍口父王身體衰邁, 打算退位, 於是返回西班牙學習處理國政, 準備登基, 從此未再踏足英格蘭土地。

——— Philippa Gregory 筆下歷史小說《女王的弄臣》(the Queen's fool) 就是以這時候的英國宮廷為背境, 裏頭寫婚後的菲力浦, 居然為美貌性感的少女伊利莎白公主迷得神魂顛倒, 幾乎誤了大事。  現實是在瑪麗崩後, 伊利莎白公主繼位, 菲力浦的英王銜頭, 為英國國會收回, 為了政治利益, 姐夫的而且確向小姨求過婚。

也是戲裏的一幕:陰森的西班牙宮殿裏, 菲力浦滿肚墨圈, 處心積慮地向稚女伊莎貝拉公主問:『王兒, 你想成為英格蘭女王嗎?』誰知稚女更加深沉, 皮不笑肉也不笑地沒有回答, 只是推開宮門, 走出露臺, 接受臣民歡呼, 方始稍露歡顏。

這位伊莎貝拉公主 (Isabella Clara Eugenia of Spain, 1566─1633) 是菲力浦的第三任妻子, 出身法國公主的伊利沙伯王后 (Élisabeth de Valois) 所出, 因此姐夫的女兒倒不是自家的姨甥女, 自然血緣疏離, 當然也不曾試過君臨英國。  她自兩歲起便與中表至親, 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 神聖羅馬帝國儲君, 姑母瑪麗亞皇后的長子, 魯道夫皇太子 (Rudolf II, 1552─1612) 訂親, 但魯道夫個性庸碌無為, 一生優柔寡斷, 將這個表妹的親事一拖幾近三十年才悔婚, 朝廷只好匆匆忙忙地安排另一位快婿給公主, 否則就要標梅 已過,嫁杏無期。  好在現成有個魯道夫的胞弟, 阿爾拔大公 (Archduke Albert of Austria, 1559─1621), 婚後夫妻倒也其樂融融, 一起共同管治哈布斯堡王朝的低地領疆, 相當今日的荷蘭與比利時, 只是不知是否因為近親通婚的關係, 所出三名子女全數夭折。

1588年, 蘇格蘭女王瑪麗一世遭處決的第二年, 菲力浦藉口保持舊教神聖地位, 維護羅馬教廷權威, 派出有一百五十艘大型戰艦的『無敵艦隊』(the Spanish Armada), 侵略性地出兵遠征新教最大護法:英格蘭。  英國派出了海盜出身, 繼麥哲倫之後完成環球航海的第二位探險家法蘭西斯.德瑞克爵士 (Sir Francis Drake, 1540─96), 在英倫海峽迎戰 ─── 對, 主帥並不是戲中為女王陛下傾慕的御前侍衛華特.羅利爵士 ─── 他用的法子在我們的三國時代其實已經老早用過, 所以說只要受, 橋段不怕舊。  英方犧牲了八艘商船, 載滿火藥, 燃起火種, 衝向無敵艦隊, 稱之為『地獄燃燒者』 (hellburners) 。  英倫海峽水窄多礁, 無敵艦隊不易脫身, 正想回航時又遇上風暴, 船艦大多燒毀沉沒, 甚至擱淺, 殘存的艦隊只好隨風北上, 繞道英倫三島海岸線, 在缺糧缺水的情況下, 回國時僅存艦艇四十餘艘, 官兵犧牲人數達一萬四千人。

那股保衛了英國的風暴, 史稱『新教颶風』(the Protestant Wind), 新教徒拍手稱慶, 並流傳了一句話 :『耶和華吹了祂的風, 他們就潰不成軍了。』(Jehovah blew with His wind and they were scattered)。

電影後段, 打出字幕, 說西班牙經此一役, 元氣大傷, 經濟破產 ─── 事實上也不盡然。 十六至十七世紀是西班牙的黃金年代 (Siglo de Oro), 國土版圖遠達南北阿美利加洲, 菲律賓, 以及非洲沿岸, 比後來的大英帝國更早享負『日不落帝國』的稱號。 菲力浦二世主政時, 王國自屬土新西班牙 (今日的墨西哥與菲律賓) 得到了相等於上世紀九十年代一萬五千億美元的黃金及白銀 ─── 真正令西班牙敗落的, 是十七世紀初與英國、法國、荷蘭的戰爭, 對方均有卓越將領; 後繼的菲力浦三世 (Philip III, 1578─1621) 和菲力浦四世 (Philip IV, 1605─65) 無心國政, 令國家開始衰退。 末代哈布斯堡國王卡洛斯二世 (Carlos II,1661─1700), 大抵是多代近親通婚的又一犧牲者, 他患多種遺傳病、智障以至癲癇, 身體孱弱得隨時可能死亡, 根本無法承受正常教育, 更遑論國君主應該學習的政事與用人之道; 他家族遺傳的下顎前凸症狀(Mandibular prognathism) 是整個哈布斯堡家族中最嚴重的, 由於下顎過於巨形, 導致無法咀嚼, 同時他的舌頭過大, 說話無人聽懂; 他五歲方始斷奶, 亦由於長短足, 所以到十歲才學會走路。  1700年, 他卅九歲, 無嗣而崩,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後繼無人, 引起歐洲各大信奉舊教的王室爭奪王位, 為此打了一場足足十五年的仗, 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 ─── 這才是西班牙衰落的原因。


bigbro | 2008-01-25 | 一般 | (48 Re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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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奇女王伊利沙伯:黃金盛世】裏的一幕:蘇格蘭的瑪麗女王 (Mary Stuart, Queen of Scots, 1542─87) 一身黑衣縞素, 敷香抹粉, 自內堂緩緩步出, 肅穆地步向久候她的刑臺, 忽爾女侍官為她脫去黑袍, 露出一身鮮艷紅裳, 表明這次受刑, 是為了維護羅馬正教而殉道, 從容不逼, 莊嚴淒美。

─── 所以穿上紅衣受刑, 是當時歐洲的殉教習俗, 與同東方傳說, 死後化成厲鬼報復, 不能混為一談。  同時戲中耶穌會修士的祕密基地, 眾人不斷漂染紅布, 就是懷著不成功, 便成仁的決心, 行刺伊利莎白一世, 也是同樣道理。

她極有可能是歷史上最年幼登基的國君:出生後的六日即繼位加冕, 又曾經母儀法蘭西, 十八歲守寡, 返回祖國後再婚, 卻又受到欺凌, 然後顛沛流離, 擔盡一身淒苦, 喝盡斯圖亞特王朝 (House of  Stewart) 的苦杯。

瑪麗的父親是蘇格蘭國王詹姆士五世 (James V, King of Scots, 1512─42), 祖母是詹姆士四世 (James IV, King of Scots, 1473─1513) 的王后, 瑪嘉烈.都鐸 (Margaret Tudor, 1489─1541), 英王亨利八世的同胞妹妹 ─── 不單是血脈相連的近親, 英格蘭的瑪麗一世和伊利莎白一世, 都是她的表姑母 ─── 這些共同的血緣關係, 非但保不住她的一條命, 某程度上更是把她推到腥風血雨的政治風暴中。

公元九世紀開始, 蘇格蘭開始建國, 與英格蘭同處大不列顛島上, 卻為兩個完全獨立的政治實體, 語言文化, 互有差異, 數百年來, 戰事不斷, 到十六世紀初, 方與英格蘭的都鋒王朝共結姻親, 但情況未有改善。  1534年, 亨利八世與教廷決裂, 英格蘭歸順新教, 蘇格蘭仍奉舊教, 兩國各走極端, 情況更趨白熱化; 1548年, 她的舅公亨利八世親手毀去兩國簽訂的格林威治條約, 趁主少國疑, 出兵直搗蘇格蘭首府愛丁堡。

瑪麗的母親, 當時攝政的王太后, 原籍法國的瑪麗.吉斯 (Mary of Guise, 1515─60), 決定將愛女送到母家兼盟國的法蘭西, 自此在法國朝廷所在楓丹白露長大, 接受良好教育, 通曉六國語言, 並在巴黎聖母院, 嫁與法國王太子, 後來的弗朗素瓦二世 (Francis II, 1544─60), 成為法國王后 ─── 這樁婚姻強化了舊教在歐洲的政治色彩, 法王同時既得到蘇格蘭的王杖冠冕, 亦因瑪麗女王的關係, 名字出現在英格蘭都鐸王朝的王位繼承名單上, 法國極有可能不費一兵一卒, 從此吞併英格蘭。

十餘年來, 攝政王太后在蘇格蘭本土, 政權風雨飄搖, 南方的英格蘭不斷祕密扶植蘇格蘭的新教種籽, 保守的蘇格蘭貴族又質疑王太后的誠信, 深恐他日母女二人會將蘇格蘭拱手相讓給法國。  1560年夏, 王太后駕崩; 到了同年冬天, 體弱多病的少年國王弗朗素瓦二世亦撒手塵寰, 夫婦二人並未留下子嗣。

年輕居孀的瑪麗女王返回祖家, 但政局的複雜動盪, 危機重重, 令她無法收拾。 新舊教派衝突使得蘇格蘭人矛盾重重, 本身是虔誠的羅馬正教教徒的瑪麗, 遭受到了許多臣民, 以及最大的危機 ─── 表姑母伊麗莎白一世 ─── 的猜忌。  她嘗試過化解彼此間的分歧與誤會, 但當伊利莎白一世提到她可否與新教徒的貴族再婚, 以求融和穩定當前局勢的時候, 便觸犯了她的忌諱, 完全沒有談論的空間。

1565年, 愛丁堡的聖十架宮 (The Palace of Holyroodhouse), 瑪麗再婚, 嫁給了達恩利勛爵 (Lord Darnley) 亨利.斯圖亞特 (Henry Stuart, 1545─67), 他是祖母瑪嘉烈王后第二段婚姻所生女兒之子, 也就是她姑表兄弟, 性格年青浮躁, 傲慢自大, 桀驁不羇, 好高騖遠。  翌年, 他們的兒子詹姆士出生, 也就是在伊利莎白一世駕崩後一同出任英格蘭與蘇格蘭國王的同一人, 詹姆士一世 (James I, 1566─1625), 但夫婦二人感情日趨惡劣, 但舊教不允許離婚, 舅公亨利八世的例子離此不遠, 瑪麗陷於兩難局面。  未幾, 在別院一次離奇的爆炸後, 王夫的屍體被發現倒臥在花園裏, 証據對瑪麗極不利, 貴族把她隔離軟禁, 並逼她遜位給一歲的兒子。  瑪麗計劃經英格蘭逃亡到法國, 可惜中途為英格蘭禁衛軍截獲, 從此展開了長達十八年的幽禁生活。

十八年失卻自由的生活, 瑪麗的生活並不平靜, 後來更發生了所謂的『巴比頓陰謀』(the Babington Plot) ─── 就是類似戲中的情節, 舊教年青貴族安東尼.巴比頓  (Anthony Babington, 1561─86), 夥同教士約翰.包諾 (John Ballard, ?─1586), 與瑪麗暗通曲款, 密謀行刺女王陛下, 並借助法國勢力, 令瑪麗返回蘇格蘭復位, 誰知事機不密, 為人識破, 瑪麗因而涉及推翻女王的叛國罪, 伊麗莎白一世再也無法容忍, 於是下旨將她送上刑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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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在戲裡與孤獨的瑪麗相伴的那頭蘇格蘭小獵犬嗎?  英國人的傳說, 行刑時牠躲在她的裙幅裡, 後來因為刀斧手一刀砍下去, 瑪麗依然未死, 痛苦掙扎而把牠踢了出來, 皮毛上沾了的女主人的血, 要反覆清洗多次才將將血跡清除。

十七年後的1603年, 伊利莎白一世駕崩, 終年七十, 無嗣, 都鐸王朝告終, 王位落入血緣最近的在世親族, 瑪麗的兒子詹姆士手上, 所以他既是英格蘭的詹姆士一世, 同時也是蘇格蘭的詹姆士六世。  詹姆士接掌英格蘭後, 將生母遺體, 運回倫敦西敏寺安葬, 墓室與伊利莎白一世的陵穴, 相距不足十公尺。

鳳閣恩仇, 造化弄人, 大不列顛島上同時代的兩位女王, 到頭來還是不到黃泉無相見。

─── 對了, 調酒的『血腥瑪麗』(Bloody Mary) 並非因她命名, 而是她那位心毒手辣的表姑母, 逼害新教毫不手軟的英格蘭女王瑪麗一世。   還有, 順帶一筆, 斯圖亞特王朝的英語拼寫, 原本是作 Stewart, 及後因瑪麗在法國宮廷長大, 習以為常地用了法式拼寫 (Gallicised) 的 Stuart, 從此在英語世界, 兩字共存, 不過她的嫡系子孫, 較傾向寫成 Stuart, 紀念這位歷盡滄桑, 未曾好好地統治過蘇格蘭, 徒有虛名, 最後落得身首異處的蘇格蘭女王。


bigbro | 2008-01-20 | 一般 | (101 Reads)

偶像林先生在專欄提到的宮廷女官 lady-in-waiting, 隨著英國歷代宮廷制度沿革, 名稱稍有不同, 伊麗莎白一世時曾稱為  lady of the privy chamber, 高級貼身一點的是 woman of the bedchamber, 在中文其實可譯作『侍從女官』或『女侍官』, 女侍官領班可譯作『侍從女長官』─── 通常是貴族婦女, 輪番入侍內廷主位, 『打扮得賞心悅目陪伴百無聊賴的皇后過日辰』─── 近代英國最有名氣的女侍官是菲莫男爵夫人路芙女士 (Lady Ruth Roche, Baroness Fermoy, 1908─93), 已故威爾斯親王妃戴安娜的外婆, 在早幾年才仙遊的伊利莎白王太后 (HM Queen Elizabeth, the Queen Mother, 1900─2002) 宮中擔任侍從女長官達卅三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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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主子愛慕的男人搞大個肚』的那位貝絲女士與羅利爵士在史上也是真有其人。貝絲 (Bess), 原來芳名 Elizabeth Throckmorton (1565─1647), 出身外交官家庭, 父親尼古拉爵士曾任駐法公使, 並在當時英格蘭與蘇格蘭兩國事務上舉足輕重。  當時宮廷規矩, 女侍官結婚, 需先得女王陛下恩准肯首。  自古戀愛大過天, 1591年, 她與沃爾特.羅利爵士 (Sir Walter Raleigh, 1552─1618) 相戀, 珠胎暗結, 祕密結婚, 翌年為女王陛下發現, 雷霆震怒, 貝絲被逐出宮廷, 羅利爵士被收押在倫敦塔 ─── 這對刼難鴛鴦, 一直深愛對方, 至死不渝 ─── 不過羅利爵士的死, 卻不因為女王陛下心懷怨忿, 只是後來繼位的詹姆士一世 (James I, 1566─1624) 受到西班牙使臣唆擺而下達的斷頭聖旨。

伊利莎白終生未婚, 一直是歷史學者研究的課題。 鳳臺未設求凰酒, 令到都鐸王朝隨著女王陛下的崩逝而告終。冠冕堂皇的解釋是, 當她的父弟相繼過世, 信奉舊教的長姐瑪麗一世 (Mary I, 1516─58) 統治期間, 她的處境既尷尬又危險 ─── 她不但是新教徒, 又是王位繼承人, 處身於瑪麗一世最忌諱的位置, 有一段時間甚至被羈留在倫敦塔裏, 性命堪虞 ─── 所以她意識到一旦結婚, 不論夫子, 在憲法上都成為了繼承人的話, 王權的地位會被削弱, 甚至為政敵提供機會, 利用這個繼承人來討伐她; 然而在沒有繼承人的情況下, 一日女王陛下仍然在生掌權, 一日英格蘭就不會陷入內戰。

但歷史學者更相信, 伊麗莎白在童年遭受的虐待, 飲食上的營養不良, 心理上的危機與生活上的壓力, 做成了女王陛下日後的生理缺陷, 使她喪失了生育能力, 無法履行妻子和母親的責任,『童貞女王』(the Virgin Queen) 的聖潔光環或許並非自願戴上, 實在情非得已 。

電視劇【都鐸王朝】中, 亨利八世每每見異思遷, 六段婚姻大多不以善終 ─── 倘若以現在心理學者的角度, 女王陛下自小耳濡目染, 也許真正厭倦了一切無甚好結果的王家婚姻, 政治考慮高於一切的結合, 最後學了個乖, 千思萬慮之下, 情愿獨身終老。

正是求凰宴, 莫設鳳臺難從濁裏求, 若是無緣怎生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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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笑紋

兩個女人夜半無人的私語:『看我面上又添了皺紋! 都不知道哪裏來的。』『是笑紋。』『笑紋? 你幾時見我笑過?』 板起面孔日理萬機不容易啊, 女王做到傳奇的層次, 付出的代價委實不小, 身輕如燕的大笑姑婆整塊面皺到神前桔一樣還說自作自受, 石像般的尊容開出火車軌, 的確有種無罔之災的慘烈。

都怪答話那位不識時務, 明知主子鑑於職責, 不能讓面部肌肉隨意活動, 千不該萬不 該還搬出『笑』字刺激她, 馬屁拍在馬腿上。  不過鳳顏並無不悅, 名叫貝絲的 lady-in-waiting 是她最寵愛的身邊人 ─── 否則也不會敢口沒遮攔, 不怕人頭落地, 熱辣辣的耳光也絕不好受。  這個『聽候的女士』, 我本來不經大腦譯作『宮女』, 一想不妥, 只好原文照錄。  號稱宮女秀女的佳麗一般是皇上的性玩具, 侍奉女王的縱使可能也具備洩慾功能, 女女廝磨與男女授受畢竟有別, 似乎不應混為一談; 何況歐洲與我們慣例有別, 專伴皇室女眷的近身大多數是背景良好的貴族婦女, 不是公爵夫人就是伯爵千金, 有著係威係勢的銜頭, 若然得悉沒有文化的東方蠻族把她們統稱宮女, 恐怕一定委任大狀告到誹謗者甩褲。

她們當然不必做侍女的粗重功夫, 主要任務是打扮得賞心悅目陪伴百無聊賴的皇后過日辰, 有點像富太家中的麻雀腳, 本身不會不也是富太, 不然輸不起萬萬聲上落的台灣牌。  昔日中國宮闈有類似的女官, 譬如武則天麾下的上官婉兒, 奈何我讀得書少, 就是想不起如何稱呼。 【傳奇女王伊利沙伯:黃金盛世】的聽候聽出個大頭佛, 被主子愛慕的男人搞大個肚, 三角關係奇趣得很 。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克社會.2008年1月19日


bigbro | 2008-01-20 | 一般 | (84 Reads)

從前十五世紀英國王室的深宮怨, 細節比起格林童話裡頭晚娘虐待前妻子女的故事, 絕對毫不遜色。

故事需從都鐸王朝的亨利八世 (Henry VIII, 1491─1547) 講起, 這位國王在位期間, 使英國教會脫離了羅馬天主教教廷管轄, 成立英國聖公會, 將新教引入英倫三島, 並推行宗教改革, 解散了修道院, 合併了英格蘭和威爾斯, 國王從此成為英國最高宗教領袖, 權力達到頂峰。

亨利八世亦以風流薄倖壞名聲名聞於世, 六位王后差不多全部皆不得善終, 民間流行的打油詩是:『離婚砍頭難產死, 離婚砍頭留小命。』(英語原文是:divorced, beheaded, died, divorced, beheaded, survived)  。

國王的首任王后是西班牙公主凱薩琳王后 (Catherine of Aragon, 1485─1536), 原是國王的兄長, 威爾斯親王阿瑟 (Arthur Tudor, 1486─1502) 的王妃, 十六歲那年的深秋自西班牙抵達倫敦下嫁英國王室; 五個月後守寡, 老王亨利七世 (Henry VII, 1457─1509) 為了向西班牙拉攏, 宣稱威爾斯親王夫婦並未圓房, 並得到教宗允許, 宣佈婚姻無效。  翌年, 凱薩琳與十二歲的小叔, 亨利王子訂婚, 五年後老王駕崩, 亨利繼位為亨利八世, 凱薩琳成為王后。

凱瑟琳王后出身高貴, 端莊穩重, 行事作風都得到了英國臣民至誠的愛戴, 只是肚子不爭氣 ─── 亨利八世一開始便想要個能夠繼承王位的兒子, 但凱瑟琳王后的六次懷孕, 除了女兒瑪麗 (later Queen Mary I, 1516─58) 以外, 居然全數早夭, 而且廿餘年婚姻以來, 國王的甘露遍灑, 宮廷中凡有姿色的女子幾乎全不放過, 夫婦二人日趨疏離。 由於天主教不允許離婚, 所以亨利八世試圖向教廷請示, 取消這段婚姻, 但教宗遲遲未肯答應 (凱薩琳王后的姨甥是當時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兼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 ─── 1532年, 亨利八世的情婦, 王后的女侍官安妮.博林 (Anne Boleyn, 1501─36) 已經懷有身孕, 於是國王先與心愛的情婦秘密結婚, 繼而操控國會, 通過法案, 宣佈脫離羅馬教廷的控制, 順勢將結婚已廿四年的凱薩琳王后廢為威爾斯親王太妃 (Dowager Princess of Wales), 再度被視為亡兄遺孀, 並謫居到英格蘭東部的金布頓堡 (Kimbolton Castle), 而且不被允許與唯一存活下來的女兒瑪麗公主接觸, 無異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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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當凱薩琳知道丈夫與博林家姊妹有染時, 曾經拿出王后的身分與掌管後宮的權力, 嚴厲地申斥, 甚至侮辱過安妮.博林, 所以當繼后掌權之後 , 便肆無忌憚地報復在十七歲的瑪麗公主身上。  這個少女, 不但由長公主被貶為私生女, 物質待遇, 衣服妝飾, 月例錢銀, 相對地比王家僕役還要差, 繼后還讓國王強迫瑪麗去做伊麗莎白的侍女, 並促使議會通過了【繼承法案】, 將王位繼承權全部歸予繼后所出的子嗣。

英國臣民從來就沒喜歡過安妮, 認為她人盡可夫, 猶如一個下流妓女, 並且厚顏無恥地篡奪了深受愛戴的凱薩琳王后的寶座, 私底下都譏之為『大淫婦』(The Great Whore)。  她幼年在豪奢的法國宮廷生活過, 所以排場奢華, 揮霍無度, 頭胎在1533年產下女兒伊莉莎白 (later Queen Elizabeth I, 1533—1603) 後, 一直未能成功產下都鐸王朝的男性繼承人 (英國在1485年オ剛結束打了卅年, 因為爭奪王位而發生的內戰『薔薇戰爭』Wars of the Roses, 記憶與教訓猶新), 亨利八世頗為焦急煩燥。 三年後的元月, 繼后卻不慎地流產, 而且是一個已成型的男胎 ─── 戲劇性地, 同一天就是廢后凱薩琳的喪禮 ─── 據說驗屍報告驗出廢后的心臟呈黑色, 於是流言又起, 認為廢后死於被毒殺。

亨利八世開始認為與安妮的婚姻是受到上天的詛咒, 繼后專擅房寵的日子從此一去不返。  流產後的三個月, 繼后身邊的宮廷樂師麥克 (Mark Smeaton, 1512─36)首先被指控與王后通姦, 繼而兩名朝臣, 諾維爵士 (Sir Henry Norreys, 1482─36) 與維士唐爵士 (Sir Francis Weston, 1513─36) 和亨利的侍從官白勞頓 (William Brereton, ?─1536) 也被指控同樣罪名,甚至是安妮的同胞兄弟喬治.博林 (George Boleyn, 1504─36), 亦被控與安妮近親相姦, 加以叛國罪而遭逮捕 ─── 從上述人士的卒年看來, 冤獄與否已不重要, 因為涉案人等全都難逃一死, 而且因為斷頭臺尚未發明, 統統都是刀斧手伺候 ─── 同年夏天, 安妮被關押到倫敦塔, 精神開始崩潰, 兩個星期後, 二任王后安妮.博林叛國罪成立, 予以斬首, 死前笑道:『我將會以「無頭王后」之名聞於世。』( I shall be known as La Reine sans tête.)

國王在安妮被處死後不足一個月後, 另立第三位繼后, 珍.西摩爾 (Jane Seymour, 1507─37 )─── 前兩朝王后的女侍官, 翌年產下王儲愛德華王子, 亨利八世人到中年, 方得男丁, 龍顏大悅 ─── 但這位王后福薄, 產後十二日即死於血崩。

至於雙十年華的瑪麗與年方三歲的伊利莎白, 都成為了愛德華的侍婢, 際遇與格林童話中的灰姑娘和白雪公主近似 ─── 伊利莎白因為年幼, 只負責洗滌小王子的衣服尿布。  珍王后難產去世後, 小伊利莎白的日子稍有改善, 國王指派了一名家庭教師, 負責小公主的教育。

伊利莎白就是在這種宮廷鬥爭爾詐我虞的環境下長大, 做就伊日後能屈能伸, 強悍堅毅的性格, 曉得生存需要付出代價, 並灑下日後英國歷史上黃金時代的種子。

─── 電視劇【都鐸王朝】(the Tudors) 正好作為電影【傳奇女王伊利沙伯:黃金盛世】的前傳來看。  況且演亨利八世的愛爾蘭裔演員約拿芬‧米亞 (Jonathan Rhys Meyers), 演技甚有張力, 不怒自威, 每個眼神都是戲, 而且臉孔俊美的令人窒息 , 是齣令人激賞的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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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鳳毛

凱蒂白蘭雪在【傳奇女王伊利沙伯:黃金盛世】的造型美麗得教人窒息, 首飾冠冕金雕玉琢, 絲與蕾絲互相輝映, 刺繡拖地大裙一件精緻過一件, 以她出神入化的演技, 仍然沒法制止觀眾分心欣賞服飾, 有一半時間像置身高檔時裝展覽, 嘴巴張成O形再也合不攏, 可見這批戲服靚到什麼程度。

海報捨金碧輝煌的宮廷裝, 挑了女皇騎馬上戰場的聖女貞德打扮招徠, 大概不是花多眼亂無從選擇, 而是怕與攝製於十年前的上集混淆, 寧願女主角靚少一陣, 好過粗心的消費者誤會舊片捲土重來而見棄。  圖中的她素銀盔甲配白色座騎, 肅穆 、 聖潔而且威風, 未曾破處的一國之君因神之名御駕親征, 確實應該是這般架勢。  我不明白的是, 怎麼在慘白的英格蘭天幕底下, 被寒風颳得雙腮峻如懸崖的一刻, 她居然飄揚金裏透紅的長髮?

外國欽差和朝廷大臣恭恭敬敬面聖, 見伊頂上堆雲砌雪一絲不苟, 可能以為她一頭秀髮天天set得紋風不動, 我們有幸一而再跟隨鏡頭進入後宮, 目睹她就榻前卸妝的程序, 知道烘托鳳顏的不是童叟無欺的真貨, 而是一副副設計精美的假髮。  當宮女脫帽一樣脫掉門面裝飾, 細心解開包裹鳳頭的繃布, 露出的鳳毛不但短而且雜亂。國情告急一夜之間如【白毛女】般急白了頭髮, 還說可以增強戲劇效果, 沒理由會有揠苗助長的神奇效應, 頃刻之間由兩短變成三長呀?  難道心思縝密的皇室美指, 早就梳好一個披散煩惱絲的頭套以備不時之需, 女皇不論統領三軍上陣抗敵, 還是扯破面皮潑婦罵街, 都有配合場景的形象, 不至於有失禮儀?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克社會.2008年01月18日


bigbro | 2008-01-17 | 一般 | (121 Reads)

託了又託, 居然讓我真的找來了《色,戒》的英譯影印本來讀。

Julia Lovell 是劍橋大學中國歷史和文學教授, 曾經出版過多部以中國為題材的著作和譯作, 照道理不應馬虎錯漏若此。   《色,戒》原著開頭, 大篇的篇幅描寫麻將檯上的女太太們的衣飾打扮:『雲鬢蓬鬆往上掃, 后髮齊肩, 光著手臂, 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 小圓角衣領只半寸高, 像洋服一樣。  領口一只別針, 與碎鑽鑲藍寶石的鈕扣耳環成套。』

Lovell 的譯文如此:She had her hair pinned nonchalantly back from her face, then allowed to hang down to her shoulders. Her sleeveless cheongsam of electric blue moiré satin reached to the knees, its shallow, rounded collar standing only half an inch tall, in the western style. A brooch fixed to the collar matched her diamond-studded sapphire button earrings.

首先, 在這裏王佳芝的髮式看來是電燙過, 想當以刷子梳子『往上掃』, 似乎沒有用簪子釵子叉住, 用 pinned 不大妥當。  伊人穿的旗袍應該譯成 ch'i-p'ao 而不是 cheongsam ─── 長衫在粵語裏無疑與女子旗袍的意義相通, 但在江浙一帶, 男子穿的有領長袍, 才叫做長衫, 女子穿的是旗袍, 並不含糊, 在張愛玲住在上海的那個年代, 是極普遍的衣著, 《色,戒》這段戲場景定在汪偽時候的上海, 似乎應該從滬上習慣而譯。  我不是從事紡織業, 不知道『電藍水漬紋』有沒有專用名詞, 但關於旗袍領子卻覺得得明顯有問題。  round collar standing half inches tall, 看來恍惚是低矮的圓樽領上衣, 與旗袍領子的形狀相去甚遠, 而且連原著的小圓角也乘勢抹去, 有點不盡不實。  若果寫成 little round corner ch'i-p'ao collar 似乎更接近原文描述。

在珠寶店, 王佳芝心緒不寧, 在六卡鴿子蛋粉紅鑽戒的璀璨裏, 為情而傷: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她突然想, 心下轟然一聲, 若有所失。』譯文如此: He really loves me, she thought. Inside she felt a raw tremor of shock—then a vague sense of loss.

She thought 而不是 she suddenly thought, 似乎將王佳芝的情緒早早已給搗亂, 而不是因為那只粉紅鑽戒而失控 ─── 用上這樣的特工, 老吳不知該如何向戴雨農交差。

易先生脫險, 餘悸未消, 老貓燒鬚, 心繫紅顏, 悔愧交加, 情可愿, 殺無赦: 『她臨終一定恨他。  不過「無毒不丈夫」。 不是這樣的男子漢, 她也不會愛他。』 譯文如此:She must have hated him at the end. But real men have to be ruthless. She wouldn't have loved him if he'd been the sentimental type.

無毒不丈夫』根本沒有譯得出來。  Ruthless 與中文的『』相去太遠, cruel 應該比較貼切。

得一知己, 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 安慰他。  雖然她恨他, 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甚麼感情都不相干了, 只是有感情。  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 虎與倀的關係, 最終極的佔有。  她這才生是他的人, 死是他的鬼。

譯文如此:But now that he had enjoyed the love of a beautiful woman, he could die happily-without regret. He could feel her shadow forever near him, comforting him. Even though she had hated him at the end, she had at least felt something. And now he possessed her utterly, primitively-as a hunter does his quarry, a tiger his kill. Alive, her body belonged to him; dead, she was his ghost.  

得一知己』的意境遠比 enojoyed the love of a beautiful woman 為深遠, 是一種相互的交流, 不止消受美人恩這樣簡單 ─── 易先生誠然好色, 但心目中所要求的比性需索更多更大, 知己近乎英語的 soul-mate, 一種毋需言語的心靈交通。 

不過最末兩句確是神來之筆, 少有地譯得恰到好處。

祖師奶奶泉下有知, 不知有甚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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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非書

外國觀眾如果聽從寶蓮基爾的教誨 , 先買了張愛玲原著英譯閱讀, 恐怕打底的用意會弄巧反拙, 干脆決定不進電影院看《色,戒》了。   不過我懷疑在書店看見這本書的老外, 沒有多少個會有購買的興致, 票房不至於因此受影響 ─── 或者說, 售票處收銀機的收入欠佳, 賬無論如何不到原著頭上 。

英國由企鵝印行的一本, 裏面除了托電影福主打的一篇, 還收輯《等》《鴻鸞禧》, 捧上手總算像本書; 美國錨書房出版的單行本, 則九大美元。  這麼明目張膽的搵老襯, 很難避免不觸發我體內沉睡的師奶因子, 扳起指頭和書商計婆乸數:每頁大拿拿成蚊港幣, 張女士名下的洛陽紙, 從來沒有試過這麼貴。

七十年代《多少恨》出土, 逼不得已輯進《惘然記》的時候, 張寫了一段前言, 解釋成文的始末。  這篇小說是她編劇的電影《 了情》的文字再生版, 『在美國, 根據名片寫的小說歸入「非書」(non-books) 之列 ─── 狀似書而實非 ─── 也是有點道理。  ......使人又笑又嘆 。』  萬萬想不到, 一度於地平線上隱身的《不了情》, 她去世之後竟然再現江湖, 而明明是一本書的《色,戒 》, 又會趁著電影的熱炒,  變成一本昂貴的非書, 在她生前未克攻陷的英文市場擺賣。  又笑又嘆之餘, 她可能還會垂詢:「銷路還好嗎? ─── 太貴了, 這麼貴, 真還有人買嗎?』

原文:林邁克

原刊:2007年12月18日‧蘋果日報‧克社會


bigbro | 2008-01-17 | 一般 | (36 Reads)

繙譯是一項艱辛而且孤獨的工作。

有一段時間, 我也曾接過一些散件形式的稿件回來繙譯, 中文繙成英文也有, 英文繙成中文也有, 但始終是兩個差異的文化, 很多一語相關的句子, 根本譯了也是白譯, 因為甚至在相同語系的相異方言中, 意思已經完全相去很遠 ─── 譬如這個『』字, 在舊式文言句法中, 相等於『』字, 著名詩句有『儂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儂知是誰』。  粵語系地域沿用這種意思, 但到了吳語地域, 口頭上的『』字的意思卻就是等如『』─── 那麼到底是誰去葬花? 林姑娘? 你? 抑或還是我?─── 所以照我的看法, 其實頗視乎繙譯那位的藉貫和母語, 才能譯出神緒。

劉紹銘教授評《色,戒》英譯本, 其中一段說原著中粵藉的王佳芝自視為『小廣東』:『「小廣東」的「小」, 在這裏義同流落異鄉的「弱」女子。』這個論點似乎有點商榷餘地。  當年張愛玲長居上海, 當然習染了海派思想, 南北未必一家親, 所以伊筆下的『小廣東』, 當是相對於故事發生的所在地, 『大上海』 ─── 王佳芝算不上是『流落異鄉』, 原著說:『珍珠港事變後, 海路一通, 都轉學到上海去了。同是淪陷區, 上海還有書可唸。』到上海是自己挑的路, 沒有人逼著去的; 至於做特工的女子是否『』, 倒也見人見智。

說起來, 好像沒有多少人提起, 暗殺行動失敗後, 原著的王佳芝登上三輪車, 去的地方是『愚園路』(二戰前位於公共租界, 原英語路名是 Yu Yuen Road, 後仍叫愚園路), 而不是戲中的『福開森路』(二戰前位於法租界, 原法語路名是 Route Ferguson, 後易名為武康路) ─── 照王佳芝一廂情愿的想法:『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伙人見面次數少, 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到愚園路是避風頭, 那一帶是高尚住宅區, 汪精衛在上海的公館也在該處, 警衛森嚴可想而知, 也許是貪圖越危險的地方其實越安全。

當然, 最煞風景還是將如今的淮海中路, 從前的『霞飛路』譯成 Hsia-fei Road (原法語路名是 Avenue Joffre) ─── 意境漂亮, 一如王勃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 栽滿法國梧桐樹的街道, 變得毫無特色。

─── 一點點的題外話是, 當年把化妝品 Revlon 譯成『露華濃』的, 簡直是天才, 我想李白也會拍案叫絕, 一句『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攬露華濃』居然可以真的成為美的化身。

不過劉教授說得很正確:『張愛玲如在世, 知道李安要用她的小說拍電影, 一定會自己動手翻譯成英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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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色,戒》英譯

《色,戒》的英譯是《Lust, Caution》, 譯者是 Julia Lovell。  我曾在《英譯〔傾城之戀〕》一文細說 Karen Kingsbury 譯文之得失。  她譯文不逮之處是用詞不當。『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她的譯文是:Hong Kong's defeat had brought Liusu victory。  『陷落』不是 defeat,『成全』不是 victory。  此句的英譯應改為:the fall of Hong Kong had brought Liusu a sense of fulfillment。 《傾城之戀》的英譯既然是《Love in a Fallen City》, 真想不通 Kingsbury 為什麼把『陷落』譯為 victory 。

Julia Lovell 的英文書寫比 Kingsbury 有韻味, 病在中文的理解力稍遜一籌。 有些誤譯, 只要肯做 research, 是不難改正的。  陶傑很欣賞民國年代上海遺留下來的一些譯名, 如把 Avenue Joffre 定名為『霞飛路』。  Lovell 沒做這方面的考證工夫 , 霞飛路在她譯文中變了 Hsia-fei Road (拼音是 Xiafei)。  霞飛一定得還原為 Joffre, 不能音譯, 因為這是一個時代感覺的痕跡, 正如香港的彌敦道不能譯為 Midun Road 的道理一樣 。

邁克在專欄中挑出的誤譯『碴子』著實不少, 不必在此一一再表。 Lovell 的誤譯, 有些是不能單靠 research 就可以改正的, 真的需要不恥下問。  佳芝把易先生帶到印度珠寶商的店子去, 慶幸這爿店『總算替她爭回了面子, 不然把他帶到這麼個破地方來 ─── 敲竹槓又不在行, 小廣東到上海, 成了「大鄉里」。

敲竹槓』是利用人家的弱點搾取不義之財。『小廣東』的『』, 在這裏義同流落異鄉的『』女子。 『大鄉里』是土包子。 譯文:Until the pink diamond, she had looked like an incompetent bounty hunter, a Cantonese nobody dragging her powerful Shanghai sugar daddy to a tatty gemstone boutique 。

譯文離原文太遠, 因此看不到『敲竹槓』、『小廣東』和『大鄉里』的痕跡。 (Sugar daddy 是腰纏萬貫的老色鬼。)  更應該注意的是 Lovell 的誤譯有些可能左右我們對佳芝跟易先生關係的看法 。 在她突然衝動的叫他『快走』前, 她的心理狀態是:『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 而是 ─── 』 譯文 : But now was not the moment to ask herself whether she loved him; instead, she needed to ──

接近原文的翻譯應該是:But even at this moment she wouldn't want to entertain the thought whether she loved him 。『不是時候』是 was not the moment , 跟『就連此刻』 even at this moment 有一段距離。 張愛玲如在世, 知道李安要用她的小說拍電影, 一定會自己動手翻譯成英文 。

原文:劉紹銘教授

原刊:蘋果日報‧屯門雜思錄‧2008年01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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