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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bro | 2008-02-28 | 一般 | (81 Reads)

歷代的官制並沒有『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這個銜頭, 曹雪芹當初創造出來, 目的與第七十八回的【癡公子杜撰芙蓉誄】裏頭所寫的『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的意思一樣 ─── 幹嗎不秉筆直書皇清乾隆某年某月某日 ─── 就是要避免捲入不必要的文字獄。

《紅樓夢》在創作過程中, 本來只是在友儕間傳閱的稿件, 經過多年在悼紅軒的『披閱十載, 增删五次』, 漸漸流傳在外 (亦可以視為何以有多個抄本傳世的解釋), 創作亦由抒寫從前的江寧舊夢, 增加了很多身邊經歷的素材, 包括天子腳下京師中的見聞, 而且由純粹個人創作, 慢慢地滲入了批閱者的意見 (最明顯是畸笏叟應為死者諱, 示意曹雪芹應删去淫喪天香樓的文字), 甚至有些本子流入八旗親貴的圈子 (譬如世傳的蒙古王府抄本), 所以要更加小心翼翼, 避免有任何口實, 成為影射『本朝』的文字。

                    

歷來已有不少人指出, 秦可卿的喪禮過份豪華, 區區一個世襲寧國公冢孫婦, 居然有四王路祭, 有點不可思議。 正因寧國府的交誼圈子如此富貴, 所以賈珍嫌秦氏的靈牌光禿禿不好看, 排場冷清, 庚本是這樣寫:『賈珍因想着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 (側批:又起波瀾, 卻不突然) 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 便是執事也不多, 因此心下甚不自在。』於是趁宮內有太監來致祭時, 花錢為賈蓉捐官, 蔭誥亡人, 庚本如此寫:『榜上大書:「世襲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眉批:賈珍是亂費, 可卿卻實如此) 四大部州至中之地, 奉天承運太平之國  (眉批:奇文!若明指一州名, 似若《西游》之套, 故曰至中之地, 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風德雨之下矣, 不云國名更妙, 可知是堯街舜巷衣冠禮義之鄉矣, 直與第一回呼應相接) ......』

                     

其實曹雪芹在這裡已經玩了點花樣, 明清舊制的金花誥封, 妻憑夫貴, 官階夠高還可以請多一副誥封給生母, 一品與二品稱夫人, 三品是淑人, 四品為恭人, 五品為宜人, 六品為安人, 七品叫孺人。如今寫五品的賈門秦氏為恭人, 認真起來還可以賴掉。

根據太監載權所言:『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 職掌是『防護内廷紫禁道御前侍衛』, 想來性質與鑾儀衛差不多, 清制五品武官銜還有雲騎尉。 鑾儀衛一般由八旗少年英俊的貴族子弟擔任 ─── 皇帝跟前當差, 相貌總不能惹人討厭, 這與唐朝點探花定要漂亮聰敏的道理一樣 ─── 乾隆年間清高宗的寵臣鈕祜祿和珅從前就是在鑾儀衛當差, 據說就是因言語清朗, 容貌俊美而受特達之恩。

                     

秦可卿喪禮如此風光, 賈珍不尋常的悲慟, 尤氏稱病沒有出現, 賈蓉更似沒事人一般的反應, 都是天香樓文字的『不寫之寫』。 庚本說:『只听二門上傳事雲牌連叩四下, 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聞聽, 嚇了一身冷汗 ...... 彼時合家皆知, 無不納罕, 都有些疑心。(甲戌本眉批: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 是不寫之寫。 靖本同, 句後有「棠村」署名。庚本眉批:可從此批, 靖眉同, 句後多「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 是余大發慈悲也, 歎歎!壬午季春,  笏叟)』所謂雲板, 是一塊雲形金屬板, 舊時世家大族傳集府中諸人的用具, 是以前鐘鳴鼎食的遺意。

下面繼續寫賈珍他們一家的反應:『一直到了寧國府前, 只見府門洞開, 兩邊燈籠照如白晝, 亂烘烘人來人往, 里面哭聲搖山振嶽。(甲戌側批:寫大族之喪, 如此起緒) 寶玉下了車, 忙忙奔至停靈之室, 痛哭一番, 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 睡在床上 ......

                     

...... 賈珍哭的淚人一般, (側批:可笑, 如喪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 遠親近友, 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 如今伸腿去了, 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忙勸道:「人已辭世, 哭也無益, 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庚本側批:淡淡一句, 勾出賈珍多少文字來) 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蒙本夾批:「盡我所有」為媳婦是非禮之談, 父母又將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思織酒後狂言, 及今復見此語, 含而不露, 吾不能為賈珍隱諱) ......

..... 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 推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 三日後開喪送訃聞, 這四十九日, 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 超度前亡後化諸魂, 以免亡者之罪, 另設一壇于天香樓上, (甲戌側批:删, 卻是未删之筆) 是九十九位全真士, 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 ......

...... 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唤瑞珠者, 見秦氏死了, 他也觸柱而亡。(甲戌側批:補天香樓未删之文) 此事可罕, 合族中人也都稱讚, 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殮殯, 一並停靈於會芳園中之登仙閣 ......』

這當然是奇文共賞, 世上哪有做公公的如此哭兒媳婦? 當我們知道原來這副眼淚來自別的腸肚肺腑, 是懊悔自家闖了大禍時, 那倒好像又說得過。 秦可卿去世, 寧府三代中唯一的中饋正主兒居然稱病不出, 賈珍亦無奈何, 可見病是藉口, 沒眼看才是真, 所以鋪排了王熙鳳在喪儀時協理寧府, 大施辦事才幹。

所以讀《紅樓夢》時, 對照著脂批來看, 其樂無窮。


bigbro | 2008-02-28 | 一般 | (219 Reads)

 

曹李兩家都在地方上擔當織造卅多年, 而且康熙皇帝南巡, 都由两家在地方上接駕, 又是老親 ─── 李煦於曹顒曹頫兄弟而言, 是大舅舅; 於曹霑而言, 是舅公; 曹寅因瘧疾病故, 是李煦呈報朝廷; 曹顒在京中病歿, 又是李煦將他的遺孀馬氏懷有遺腹子的情況通知康熙皇帝; 到特旨恩准曹頫過繼, 承襲織造之職, 亦是李煦將好消息通知準備上京謝恩的妹妹 ─── 這樣休戚相關的一門親戚, 信手拿來, 作為藍本, 加添枝節, 寫成寧國府, 一點也不稀奇。

已故的歷史小說家高陽先生, 小心推敲, 大膽假設, 《紅樓夢》中被曹霑删去的【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情節, 案發是在蘇州李家。  當然, 鐵証是沒有的了, 但旁証還是有的。  康熙五十八年+一月, 李煦生母文太夫人以九十三高齡故世, 李煦自己寫的奏摺是:『 竊奴才生母文氏, 於十一月初五日, 忽患內傷外感之症 ...... 十五日子時永辭聖世。』一個養尊處優慣的旗下老太太, 當朝天子的童年褓母, 在李家地位超然, 當與史太君不相伯仲, 何以『 忽患內傷外感 』?  尤其注意是『內傷 』二字, 老年人忽然遇上拂逆的事情, 情緒心境大受刺激, 從發病到去世, 只有十日, 可見並不是帶病延年的病症。  奏摺上如此措詞, 含蓄而並不欺罔, 不失妥當。

                 

然則內傷從何處而來? 原來同年夏天六月李煦奏摺上提到, 獨子李鼎, 運送丹桂花二十盆到熱河行宮, 再為康熙召見, 恩准隨同三阿哥胤祉一同在熱河行圍打獵 ─── 換言之整個夏天都不在蘇州 ─── 高陽的假設是盛夏某日下午, 李煦有事找兒媳婦商量, 不料一頭撞進去時, 正值兒媳婦在淴浴, 色心頓起, 正糾纏不清的那會兒, 却恰巧被貼身丫頭撞破, 跳進黃河洗不清的寃孽, 瞎七湊八碰在一起, 李鼎妻子自覺無顏面做人, 只得自盡, 哪知發生倒骨牌效應, 老太太知道後, 萬念俱灰, 生無可戀, 因而去世; 然後爬灰醜聞上達天聽, 李煦聖眷遽失, 致令雍正皇帝上臺後, 首先倒霉, 印象太壞, 抄家充軍。

─── 這個推論, 合情合理, 尤以結合歷史檔案, 說服力强。  而且不似近世某些紅學專家, 無限上綱, 將世家大族髒唐臭漢的瘡疤, 說成是影射當時政治。  我相信曹霑寫《紅樓夢》, 並無意叫後世千算萬算, 恍若推背圖般來考証。  文學就是文學, 無須死硬地看成單對單的平衡事件, 將事情加以渲染潤飾, 也許才是芹溪居士的原意。

其實我自已還有一層看法:從來賈家子弟的驕奢淫逸, 都以寧國府為最甚。  第五回中【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中關於秦可卿的曲子有两句:『 箕裘頹墮皆從敬, 家事消亡首罪寧。』  『寧』當然是指寧國府, 至於『皆從敬』中的『敬』, 是否就是寧國府那位在道觀修練, 誤服丹藥而死的賈敬?  難道與秦可卿有染的, 竟是賈敬而不是賈珍?

不過再讀下去的第六十三回, 入眼的回目是【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以『獨艷』對衡『群芳』, 這個『獨艷』, 應該份量相當, 而且貌美, 但細閱之下, 却發現此艷原來就是早前被作者描述為『寧國府的女主人 ...... 無做事之才, 亦無做人之能, 是令顢頇的人物』的賈珍妻子尤氏 ─── 回目透露了的, 除了原來尤氏相貌出眾, 並不如作者一直塑造的面目模糊中年婦女形像之外, 內文亦白描她的決斷魄力, 並不遜於鳳姐。  因為賈敬暴斃之時, 適值宮中老太妃薨逝, 两府有職銜的男丁, 與有誥封的女眷都往『皇陵上去』, 尤氏要留守看豕, 向朝廷報的藉口是『產育』, 可見並非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  而且, 因為眾人都在皇陵上, 尤氏單獨在家打點一切, 又是一場豪門大出喪, 却仍有條不紊, 井然有序, 原來這位寕國府大奶奶, 絕排庸碌之輩。

                              

只是家翁賈敬在書中, 影影綽綽, 神神祕祕, 從來两府都拿他的修道當作笑話。  第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中, 賈珍轉述父親對生日的看法:『 我是清靜慣了的, 我不愿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 ...... 』稱自己的家為『是非場』, 恍惚修道是為着躲開是非 ─── 難道有爬灰傳聞的真是『皆從敬』, 不只秦可卿與賈珍?  甚至事情涉及『獨艷』?    難道兒子拿住了老子的痛脚, オ逼老子遷出寕府到道觀, 同時又承襲了世職?

通部《紅樓夢》精妙之處, 就是這些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地方了。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109 Reads)

祖師奶奶說三大恨事該是:一恨鰣魚多刺, 二恨海棠無秀, 三恨《紅樓夢》未完。

與网友交流讀《紅樓夢》心得, 說到金陵十二釵的秦可卿, 忍不住寫下一點多年來讀《紅樓夢》的領會。

《紅樓夢》未完普遍的說法是後四十回為高鶚續書, 並非曹雪芹原意。  不過即使前八+回, 在『披閱十載, 增删五次』之後, 也許已經與原來的構思有所出入。  譬如秦可卿, 根據甲戌本畸笏叟的批語:『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 作者用史筆也。  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后事二件, 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不能想得到處, 其事雖未行, 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 故赦之, 因命芹溪删去。』─── 淫喪天香樓少許遺留下來的痕跡之一。

以此推敲, 秦可卿當與家翁賈珍有染, 才合乎先前老僕焦大醉罵的『 每日家偷狗戲雞, 爬灰的爬灰』一條伏線, 可惜為貼身丫頭瑞珠和寶珠撞破, 羞愧之下, 越覺沒有臉目做人, 於是在天香樓懸樑自縊 (畫樑春盡落香塵), 而两個丫頭, 心想這個爛攤子定難收拾, 而且在寧府主人賈珍手下過日子, 以後不難想像, 所以一個殉主明志, 一個甘愿披麻帶孝, 為主母守靈。          

現在很多紅學家言之鑿鑿, 將秦可卿的出身說成是康熙朝奪嫡案的犧牲品, 是廢太子胤的遺孤孑裔, 所以喪儀赫赫, 連王爺也來路祭 ─── 似乎未免太將文學創作穿鑿附會了。  我的看法很簡單, 而且較傾向於已故作家高陽的理論:曹雪芹寫《紅樓夢》, 是以曹家與幾門『 一損皆損, 一榮皆榮』的親戚家作藍本。  若果說榮國府的原形是江寧曹家的話, 那麽寧國府當是蘇州李家。

                  

要了解曹李两家的密切關係, 先要從清代宮廷史着手。  清代宮廷制度與從前歷代不同, 主要由一個機構負責運作, 就是內務府。  上至宮室營造, 山陵園寢, 下到衣食住行, 內務府無一不管, 而內務府的人員, 主要是由包衣組成 ─── 簡單一點, 就是家奴, 皇帝與太后的家奴。  不過且慢別讓這個『奴』字唬住, 包衣人家出人頭地的, 不知幾凡, 嘉慶皇帝的生母魏氏, 就是包衣人家出身。  皇室的衣料, 皆由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負責, 織造是堂郎中, 品秩不高, 但與地方督撫一樣, 可以自行寫奏摺給皇帝, 權勢是其他地方官員所不及, 說穿了, 等如皇帝在江南的線眼坐探。 所以擔當織造一職, 都是皇帝信得過的自己人, 康熙朝三處織造, 駐江寧的是曹璽、曹寅、曹顒、曹頫祖孫四人; 駐蘇州的是李煦, 曹寅娶了他的妹妹; 駐杭州的是孫文成, 他的姊妹嫁了給曹璽。

─── 三家猶如《紅樓夢》中的護官符所說:『 皆連絡有親, 一損皆損, 一榮皆榮, 扶持遮飾, 俱有照應。』世結姻親, 除了門當户對之外, 也有互照應的意思。  他們實際流的是漢族血統, 但名義上却是旗人, 而且還是包衣, 與正宗八旗世家有距離, 又因滿漢不通婚, 也難於同漢族世家結親。  所以他們較一般旗下人家漢化 (只看曹李两家男子命名, 仍以《詩經》為本, 即可略窺一二), 但又有旗下人家的作風與禮節, 更明顯是, 《紅樓夢》中寫賈家待老僕異常尊重, 尤其一干爺們的乳母褓母, 連當家的鳳姐也得敬讓三分, 甚至在主子跟前是有座位的, 這點即使是漢族詩書簪纓世家, 也很罕見, 非包衣人家出身, 不能有如此深刻的體會與家風。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100 Reads)

肇航兄說:『唐生的心血都用在寫女主角的身上, 他寫的男人, 除了周駙馬, 其他都是無大作為的小男人 ─── 就算他們中了狀元後。』

真真是對極了。

長平公主與周駙馬這一對, 甚至不是愛郎詩佳人常齒掛, 慕才甘願洗鉛華; 又或者三載神交未得相見; 而是一開始就針鋒相對。

開場的【樹盟】, 鳳臺設下求凰酒時, 她曾出言相譏:『周世顯, 擅詞令者, 都只合游說於列國, 倘若以詞令求偶於鳳臺, 未見其誠, 益增其醜。』

他絲毫沒有退縮, 反言相諷:『公主, 言語發自心聲, 詞令寄於學問, 我雖無經天緯地之才, 卻有憐香惜玉意, 可惜人不以真誠待我, 我又何必以誠信相投呢?』

火藥味之濃, 在唐滌生作品中, 極為罕見。

         

李闖入城, 大勢已去, 【香劫】中崇禎皇帝宣召長平公主上殿, 大非尋常:『妝臺碎了菱花鏡, 只緣戰鼓叩窗櫺, 忽聞宣召上乾清, 倉卒都未把雲髻挽。』將深宮中隱約微聞戰亂的慌張失措, 又未忘宮規的公主, 寫得很是立體, 與後文請死投圜的深明大義一氣呵成:『長平雖然年方十五, 經已飽嘗父愛, 更何幸夫寵新承, 雖死亦無些微不怨。 望父王速賜紅羅, 願九轉輪迴, 來世再托生為父重之女, 駙馬之妻, 於願足矣。』─── 那一刻家不成家, 國不成國, 還想來生再續恩情, 簡直是字字血淚, 叫人為之動容。

所以【相認】中那『貯淚已一年, 封存三百日, 一訴別離情』的周世顯, 益發難能可貴。 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亂世兒女而不認不認還需認, 一旦重逢相認的真感情, 教人心酸; 長平公主報以『風雨劫後情, 落拓君需聽, 山殘水剩痛興亡, 刼後重逢悲聚散, 有夢回故苑, 無淚哭餘情』, 細訴適才不能相認的苦衷, 在萬分緊張的情節和張力中, 慢條斯理地一訴相思苦, 非常有血有肉。

她痛惜名節, 又猶如驚弓之鳥, 【迎鳳】中, 周鍾等人逼周世顯到紫玉山房迎駕,  說是『黃金嫩柳拂羅袍, 似是仁慈清世祖』─── 當時的『清帝』是六齡小童愛新覺羅福臨, 由卅三歲的叔父和碩睿親王多爾袞攝政, 但因在【上表】同周世顯和長平公主有對手戲, 為了突顯新朝的氣勢, 加強張力, 所以是個年長得多的『清帝』出場, 不妨視作是多爾袞的『原型』; 但『世祖章皇帝』的廟號尊諡卻要到順治十八年福臨駕崩後才有, 所以近年的雛鳳演出這句改為『清帝懷柔排圈套』─── 她不恥食周粟, 慨然拈起銀簪自刺宣稱:『名花不配被俗世污, 銀簪阻斷了配婚路。 當初先帝悲金鼓, 兩番揮劍滅奴奴, 要我存貞操, 殉父母, 我雖是人還在世, 那堪賣我毀清操, 清室今朝有金鋪, 我也不再愛慕。』言詞悲忿激昂。解鈴還須繫鈴人, 還是周世顯知道她的心事, 趁四下無人立刻解釋:『銀簪驚退可憐夫, 滿腹衷情和淚訴, 聰明如清帝, 狂士未糊塗, 佢一心欲買前朝寶, 帝女又何妨善價沽? 眼前只剩一段姻緣路, 哭先帝銅棺未葬, 太子被擄皇都, 但若得帝女花, 重作天孫嫁, 先帝可安葬入皇陵, 太子免為臣虜。』

最叫她釋疑, 還是他保証:『妳放心喇, 但望在清宮事成之日, 花燭之時, 我準備夫妻雙雙仰藥於含樟樹下, 我哋節義都難污。』夫妻做到這樣, 悲情之極, 他的『前人』李益趙汝州裴禹之流, 看來未必肯如此。

         

《明史》記載關於這長平公主與周世顯的文字頗為簡略, 同時代的張宸有《長平公主誄》, 透露了多一點的資料:『順治二年, 召故選子弟, 都尉君應詔起。是時有市人子張姓者, 冒選應, 詭得之矣。 召內廷給筆札, 各書所從來, 是人子書祖若父皆市儈, 則大叱去, 曰:「皇帝女配屠沽兒子?」命都尉書, 則書父太僕公, 祖儀部公, 高曾以下皆簪纓。遂大喜,曰:「是矣!」』─── 混水摸魚的固然穿煲, 更可見一份漂漂亮亮的CV是非常重要 ─── 於是清廷許他倆婚配:『即故武清侯之第, 賜金錢牛車, 莊一區, 田若干頃。 具湯沐, 成吉禮焉。 時乙酉六月 (即1643年, 大清順治二年) 上浣事也。』

誄文又說:『公主喜詩文, 善針飪, 視都尉君加禮。御臧獲, 陽笑語, 隱處則飲泣, 呼皇父皇母。』─── 喜詩文是可以想像, 善針黹烹飪的公主倒是聞所未聞。 據說明宮飲食不好牛而愛豬羊, 可能長平公主還能包得一手羊肉西葫蘆餃子也說不定, 而且【上表】中長平公主自言:『想長平一生善解人意, 寧敢不以笑臉報君王?』, 也跟誄中所講的場面上識大體大致相同脗合, 至於那些『罷了先皇, 罷了母后』, 原來不在殿堂之上, 卻在隱處飲淚。

不過這種對人歡笑背人愁的心態情緒, 對於一個妙齡孕婦並無好處:『泣盡繼以血, 是以坐羸疾, 懷娠五月, 於丙辰八月十八日薨, 淑齡十有七耳。 都尉藏所遺容, 右頰三劍痕, 即上所擊也, 老內侍見, 輒拜曰眉似先帝。』─── 對上一年六月成嘉禮, 下一年八月病逝, 總算過了十多個月的夫妻生活, 並未雙雙死在含樟樹下, 夙昔之願, 於此足矣。

公主『眉似先帝』, 想來貌當似生母王順妃 ─── 王順妃產後因血崩而逝, 襁褓中的女嬰由周皇后撫養, 所以十餘年來母女情深 ─── 怪不得唐滌生透過清帝口中說:『妳聰明即是聰明, 妳與呢個憨駙馬都大有天淵之別 , 難怪崇禎在生對妳疼愛。』

遺容右頰三劍痕』 , 倒沒有提過世傳的斷臂 ─── 對了, 斷臂又焉能善針飪? ─── 似乎【香刼】中長平向崇禎哭道:『父王, 父王, 一劍唔死得架, 望你再加一劍, 免我痛成咁慘。』自是所言不虛。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76 Reads)

唐滌生的【蝶影紅梨記】, 其實是改編自明朝徐復祚的傳奇【紅梨記】, 原本共三十齣。

【紅梨記】的故事跟唐的本子差不多, 一樣是講北宋末年山東解元趙汝州, 博學多才, 風流自賞, 素聞『男中趙伯疇, 女中謝素秋』。謝素秋則是京師教坊歌妓的花魁, 天姿國色, 絕代無雙, 兩人三載酬詩, 神交但未曾得見, 至金國犯宋境, 二人剛好同住在雍丘縣令錢濟之家中, 某夜素秋在花婆的陪同下, 潛入汝州書房, 聽到汝州醉中喃喃自語, 統共是思念素秋的情懷, 令她感動之餘, 更形愛慕。在錢濟之的安排下, 素秋打扮成良家閨秀模樣, 獨自來到花亭, 藉吟詩引起汝州的注意, 自稱王員外的女兒 ─── 這就是崑劇中的【亭會】的情節。

其中有一折戲叫【醉皂】, 在唐滌生的本子裏是沒有的, 講的是錢濟之派衙府公差前去約請汝州飲酒賞月, 皂就是皂隸, 即是公差。趙汝舟托辭身子不爽, 推卻蘭兄, 事實上卻在書房等候素秋。 這齣【醉皂】並沒有甚麼情節, 只是個一路上醉步踉蹌的差大哥, 到達趙汝舟所住的西園時, 酒醉朦朧, 醜態百出 ─── 是一齣極見功底的丑行獨腳戲 ─── 講究的班子還有分講揚州話的『北醉』, 和打蘇州話的『南醉』的分別。

         

【醉皂】的戲文裏有點 homophobia 的黑色幽默, 話說公差許仰川來到西園書齋門外, 見到有張字條寫著『一應閑雜人等不許擅入』, 因為喝多了酒, 醉眼惺忪的誤將擅入二字看錯, 喃喃自語道:『檀八?可是談七個兄弟住啥裏向嗄?』─── 廣東人未必讀得出這蘇白的精妙可笑, 所以唐滌生寧棄這一段戲 ─── 許仰川在書齋外嚷嚷:『趙相公, 趙相公, 吃酒去嗄。個隻耳朵是聾個, 那一隻來!趙相公!趙相公!』裏頭的趙汝州以為是謝素秋來了, 欣喜若狂, 一邊開門一邊說:『小姐來了麼?』話未說完就親了下去, 方才發覺那竟不是夢中人, 於是連隨『呸!呸!呸!』那許仰川嚇了一大跳:『阿呸!阿呸!阿喲!趙相公, 我這一嘴的鬍子, 還要親我個嘴!我皂隸也有介一日!』

跟著的一段戲是這兩個傻不拉雞的大男人在插科打諢, 趙汝州因為在等謝素秋, 不想應約, 推說身子不爽。 許仰川受老爺所託, 自然查根問底:『嗄?傷風?傷風我有個好方子里, 醫好子個傷風吧, 你去買一個銅錢飛麵, 一個銅錢梔子, 跌碎子, 撒拉鼻頭上, 吊出子個些傷, 就好哉。』趙汝州有點不悅:『狗才胡說!』許仰川的牛勁兒也來了:『 我里老爺好意請你去吃酒, 為勿去?阿是牽牛下井了?』借著酒意, 越講越忿慨:『看我這鬚髯簇簇人驚怕, 他也將鬚比著咱。怎把俺香腮相鬪唇迎迓, 無言無語粧聾啞?咱手點時, 他手也抓, 俺怎肯干休罷?結扭去公堂斷理, 決不饒他!

這許仰川越罵越起勁, 比《紅樓夢》的焦大罵出爬灰和養小叔子的寧府秘辛不遑多讓:『你讀書人妄尊大, 把皂隸覷井底蛙!因甚麼將男作女來戲耍?腰肢摟抱稱小姐, 險些弄了後庭花。做一場真話巴。倘若人知道, 把臉皮兒羞殺!俺疾忙轉去回爺話, 把皂隸當龍陽戲耍, 憑著俺荊條拿在手, 打得你肉綻皮開, 也只當做耍!』

瞧, homophobia 的黑色幽默, 沒有講錯了吧?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82 Reads)

老老實實,【蝶影紅梨記】我只看過電影版本, 舞臺上的折子戲, 只在電視上東華籌款或者南亞賑災活動時, 若果撑到未睡覺的話, 倒是看過一次半次。

但平心而論, 這居然是繼【紫釵記】以外, 我最喜歡的唐滌生本子。

最後一場戲【宦遊三錯】裏, 簡直通共沒有冷場, 王黼本來要立謝素秋做小星, 忽聞當年在相府門外哭罵的秀才趙汝州, 居然高中狀元當上開封府僉判, 而且奉皇命搜府稽查, 急忙間六神無主, 大發脾氣, 好在劉學長獻計, 『且把花魁堂上獻』; 接下來還得低聲下氣去求謝素秋替他美言 ─── 相比起【紫釵記】裏盧太尉的一味兇狠野蠻, 從來不肯認低威, 還帶點荒淫的佔有(男)慾; 又或者【再世紅梅記】裏賈似道的專橫善妒, 動輒虐打, 簡直額頂鐫了SM二字, 王黼實在來得有人性得多。

當中調停的劉學長更是面面俱圓, 既不露痕蹟地撮合那對一夢三年才相認的男女主角, 又不失吃了相府多年清客飯的恩典 ─── 且看一朝得志的趙汝州贏得美人之後, 便與王黼反面, 不許權奸法外存, 還要將老相爺上綁, 從前不是說刑責不上士大夫的嗎?─── 還不又是劉學長替王黼說話:『慢慢慢, 執法還須尚俄延。』總算在那一刻保住了剛從雲端丟下來的老相爺面子。 對, 當然他跟著也說過『納寵成虛燭尚燃, 借華堂諧婚典, 好待權奸口角暗垂涎, 虎豹終須山上歛, 放火難免自燎原』這幾句話, 但不妨視作去寬男女主角的心 ─── look, 綵頭已取盡, 敬一敬老吧!

劉學長的圓滑週到, 遠比崔允明的不合時宜討人喜歡得多了。

                          

至於我們永遠的白雪仙 ...... 怎麼說才好呢? 那場羽扇舞好實在太太太好看了, 簡直是冠於所有戲曲片的同類情節。導演是李鐵吧?  只見鏡頭從上而下, 一眾歌姬舞孃將謝素秋團團圍住, 然後兩邊魚貫散開, 我們的女主角手執特大號羽扇, 遮蓋芙蓉臉, 完全為腰姿款擺四個字現身說法, 巧笑娉婷地開始跳舞, 舞伴眾女便唱:『好花伴扇端, 暗香襲冷筵, 輕盈步步嬌, 似飛燕玉盤轉, 妙舞輕輕為君扇。』 

座上的趙汝州本是來算帳的, 新仇舊恨, 一心以為千金難買還魂券, 誰知卻為王黼告之冤家將在堂前現, 嘴巴立刻被堵住, 只得坐著生悶氣 ─── 真是不可以托負做大事的人。《宋史》上說王黼被誅於靖康元年, 距離北宋君臣后妃被虜北上不足一年, 是有原因的。

我們永遠的白雪仙 ─── 不, 應該是謝素秋才對, 見她那沒半點塵俗性兼有潘郎相貌杜郎情的趙汝州擰轉頭不看緩歌慢舞, 心下好笑, 將一折紅梨花拋入趙郎懷中 ─── 那個甜美笑容, 那個俐落身段, 真真是漂亮得後無來者。

然後且聽她徐徐唱來:『問堂上客可記花間蝴蝶怨, 花悲蝶怨, 便惹便惹撲蝶緣, 學你瘋癲逐撲不相見。』唱的那個已經點明身分, 聽的那個卻沒有反應, 教人心急如焚。林先生若干年前說【窺醉】一折:『處身幽秘角落管窺一段曲折的愛情,正正是觀看【蝶影紅梨記】的愉快經驗 ─── 偷窺者通常不喜歡被兜口兜面揭破行藏, 然而這一次例外, 我們忽然與戲裡的俏佳人搭上同一艘船, 免不了受寵若驚, 為突如其來的抬舉感到喜不自禁。』其實大可移師來形容這場歌舞, 不過這回他們同在明處, 只有我們做觀眾的在暗處。

林先生說過這一對以為自家是『活在絕望之中, 只有觀眾是寬心的, 隔岸微笑著欣賞命運和他們捉迷藏』, 趙汝州到此際才與謝素秋的『真身』相見, 前塵往事一一兜上心頭:『咦, 點解相府堂中, 都有呢種紅梨花呢吓?唉, 我見到紅梨花, 就記起年情景, 依稀還在咯。』我們做觀眾的已經不奈煩他的婆婆媽媽口水多過茶, 他才施施然唱下去:『花也尚帶鮮, 那堪記前夢, 忽見畫閣有紅梨現, 憶記從前, 憶記紅蓮, 得佢夜到書齋花插在案前, 風雨夜半秋燈相對互愛憐, 兩倒顛, 又聽雞聲驚覺欲曙天, 已渺玉人面目, 目送鬼哭歸重泉, 如何能會見?』─── 他的戇居, 真箇把人恨得牙癢癢。

還有那句無意露口風的『兩倒顛』─── 莫不是他們已經好過了?紅蓮夜降書齋『三更夜冷供呼應』, 原來還有幾許旖旎風光沒有寫出來。

可惜借紅梨, 描暴力, 韻事流傳的好日子並不會太長, 靖康二年二月, 金國破汴京, 徽欽二帝與後宮王公逾三千人被俘, 汴京被血洗搶刼一空, 俘虜盡皆徒步北上到今日的黑龍江, 途中食物匱乏, 風雨又起, 餓殍遍地, 一眾原本錦衣玉食的宮眷貴婦, 被金兵姦淫, 死者甚多。 以謝素秋的才貌, 就算因為沒有封號免入金營, 跟隨這不諳世情的趙汝州逃難, 苦頭是一定吃足了。

 

 

 

附:【蝶影紅梨記】

喜歡不應該喜歡的東西,外國人生動的形容是『犯罪樂趣』─── 理智不允許, 感情偏偏枉顧警告。很久以前美國出版的【電影評論】, 便有一個妙趣橫生的專欄,邀請專業人士公開羞於啟齒的秘密, 供出【大國民】、【二○○一年太空漫遊】這些公認的經典之外, 教他們夢繞魂牽的心頭愛是甚麼。不明白箇中滋味的, 看見癮君子們沉迷其中自得其樂, 總覺得荒誕怪異匪夷所思, 而執著和痴迷往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則令事情只有越來越神秘化。

譬如香港影壇五十年代盛極一時的粵劇電影 ......

那麼鼎盛的集體犯罪, 擁躉以著魔的熱情享受原始的樂趣, 全世界唯一可以比擬的大概除了印度『波里活』歌舞片沒有第二樣。鄰近文明古國這以聞歌起舞作賣點的類型片生命力韌強, 迄今仍廣受當地觀眾歡迎, 粵劇電影因為曇花一現, 只在特定的時間火辣辣燃燒了十年八年, 更具備教人悵然若失的悲劇性。有時候, 深宵在電視熒光幕重逢這些早已絕跡的古董, 畫面上雪花飛舞, 迷失在記憶荒野的才子佳人, 一個個就像牡丹或者芍藥的鬼魂, 無奈地對著從前太慷慨散播的花粉嘆息。分不出朝代的服飾和裝扮, 籠統把他們歸納為同一個時代的人 ─── 一個永遠不再的時代, 正如粗手粗腳捕捉他們身影的五十年代。

         

閉起門來, 與外界的電影潮流不聞不問, 完全自成一國。導演是否喊『開麥拉』後嘆一碗雲吞麵再回來下令『咳』並不足以衡量專業精神, 七日鮮五日鮮的工作流程也不構成品質的反保證, 從業員多多少少帶點樸素的童真, 或者更接近民間手工藝人, 對手藝不存在幻想和野心, 也從來不考慮藝術不藝術的問題, 本能的發揮與生活息息相關, 沒有向上爬的虛榮, 沒有超越的壓力。如果有甚麼目標的話, 恐怕是『娛樂至上』。取悅的誠意顯然深深打動了觀眾, 他們在黑暗的空間裡嚐遍七情六慾, 現實的欠缺於戲院裡得到超額的補償。一股淡淡的對知遇的感激, 當事人可能從未想過, 但隔著歲月回望, 倒教人驚嘆其純淨。

好的粵劇電影, 因為數量實在不多, 額外惹人憐惜。像【蝶影紅梨記】, 充其量流暢撇脫罷了, 蒙太奇不特別富想像力, 鏡頭不見得精細, 但那種恰如其份就令人如沐春風, 看了一遍又一遍, 真正進入忘我的境界 ─── 我想起【傾城之戀】裡范柳原對白流蘇說:『無用的女人是最最厲害的女人。』技巧深藏不露的電影, 活脫脫像個酥柔的軟骨美人, 遍體風流教人沉醉其中的劉伶不知今夕何夕。

         

唐滌生的浪漫, 在這裡有點黑色喜劇的成份:男女主角是對透過魚雁往還神交的筆友, 縱使傾慕著對方, 卻好事多磨, 直到完場才第一次正式見面 ─── 他們活在絕望之中, 只有觀眾是寬心的, 隔岸微笑著欣賞命運和他們捉迷藏。高潮戲【窺醉】於是帶來雙重的喜悅:銀幕上的謝素秋隱藏了身份, 跨過禮教和道德的圍牆冒險親近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後者昏昏沉睡, 並不知道夢中情人已經來到身邊。處身幽秘角落管窺一段曲折的愛情, 正正是觀看【蝶影紅梨記】的愉快經驗 ─── 偷窺者通常不喜歡被兜口兜面揭破行藏, 然而這一次例外, 我們忽然與戲裡的俏佳人搭上同一艘船, 免不了受寵若驚, 為突如其來的抬舉感到喜不自禁。

如此錯綜的分析或者不恰當:單純的情感不需要節外生枝和尋根究柢, 亭亭地不卑不亢立在塵埃裡, 本身便是無瑕的存在理由。我一直慶幸, 這些體態天然的土製手工藝品是我精神糧食的一部份 ─── 永遠的寶藏, 而且取之不盡。

原文:林邁克

原刊:馬來西亞中國報.隨便登台.2001年12月1日


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94 Reads)

據說白雪仙最心愛的唐滌生本子, 就是【紫釵記】。

其實我也是。

但心愛歸心愛, 事實上男主角李益卻實在叫人討厭, 恁憑唐滌生如何將他塗脂抹粉, 橫看豎看都是一個登徒浪子。 元宵之夜, 『今夕並非觀燈, 乃是訪艷』─── 當然, 對於一個才廿二歲的青年才俊而言, 絕對無可口非, 何況考完試才沒多久, 身心都要鬆弛一下 ─── 不過訪艷這個嘛, 大抵是只想一夕良宵繾綣, 然後無語, 當是典型的一夜風流, 理論上應該還沒想到婚事上頭; 況且他『家在隴西臨江夏, 系出自先朝宰相家』, 爛船猶有三斤釘, 終身大事未必由他作主。

         

燈市如晝中忽爾盧太尉府的寶馬香車出巡, 氣派大得人人閃避, 然後一陣狂風, 竟把盧燕貞的絳紗吹去。 雖說『香風一陣, 撲面紅綃』的是李益, 但他居然『奉還蓮駕』, 分明多少有點巴結的意思, 所以後來他心中有數之餘, 還說『深悔還巾惹下無端禍, 才有醋海翻波起怒濤』, 不免有點惺惺作態, 又不是真不知情。

【燈街拾翠】中他遇上已淪落風塵的霍王千金, 洛陽郡主霍小玉, 真是前世冤孽, 兩人眼光過電之後, 『睇佢回眸幾累纖腰折, 好似風中揚柳霧中花』, 所謂『不知有意或無心』, 根本是明知故問的鬼話。

簡直是情場如戰埸, 一個動之以計, 一個援之以謀, 兩個都不是省油燈。

驚釵光暗詫, 花枝冷月下, 似玉蟬倒掛』李益完全是存心挑逗, 以為自己佔盡上風, 『何不順口問問呢個拾釵人高姓大名?』更是立心不良, 刻意遊戲人間, 誰不知霍小玉的『問問又何妨』, 心事更難測, 當時也許不覺, 但事後只覺拉鋸得極其險峻。 

到得【陽關折柳】, 霍小玉臨別依依,『不慣別離, 相對斷腸無, 悲茄吹徹萬里愁』, 李益的反應只有『相看一語欲慰難, 有懷莫訴苦, 忍聽聲聲泣鷓鴣』─── 支吾其辭, 是否已覺得這位一夕愛妻, 過份纏綿悱惻, 開始有點厭煩? 這邊廂霍小玉猶自卑微地聲嘶淚竭:『妾年始十八, 君才二十有二, 逮君壯室之秋, 猶有八載, 一生歡愛, 願畢此期。 待八年之後, 然後紗選高門, 以求秦晉, 亦末為晚; 妾便捨棄人事, 剪髮披緇, 夙昔之願, 於此足矣。』苦苦相逼之下, 才得李益答允:『十郎縱有仰面還鄉之日, 決無另配虧負之時。』

                           

霍小玉最看重是霍王千金的身分, 但偏偏卻慘遭軀擯, 淪入風塵,『滄桑劫後逼得改從母姓』一事令她非常痛心自卑, 甚至在靦腆挑情的時候也不忘『歷劫不再是千金價, 落拓不配攀司馬』,『自覺辛酸自慚被貶花, 破落那堪共郎話』,『驚怕命似秋霜風雨斷愛芽, 驚怕落拓笙歌君說玉有瑕, 唉, 太羞家』─── 對旨在尋歡訪艷的李益來說, 可能是太沉重了一點。

所以一比起黃衫客的豪邁作風, 這李益懦怯得簡直叫人生厭。

豪氣干雲的黃衫客, 一出場就是四句滾花『雕弓寶劍黃衫客, 愛向人間抱不平; 縱橫意氣遍江湖, 去無蹤跡來無影。』是御香梵山的手筆, 比起唐滌生原文的『從天降下黃衫客, 暗代人間抱不平; 熱心常作不平人, 冷眼一旁觀萬景。』更覺俠氣豪情, 林先生說過連白雪仙也激讚這段改得好。

聽過霍小玉的一把辛酸淚之後, 黃衫客贈金一錠, 猶不肯留下名姓, 說是『出門贈百萬, 上馬不通名, 總之世上無名客, 纔是天下的有心人』─── 現實世界中, 人人幾乎都需要這樣一個的有權有勢, 磊落灑脫, 機智豪氣, 處事有序的伯樂, 救若救難於水深火熱之中。

到得把李益押回梁園, 大喊一聲『當歸當歸, 十郎正當歸來了!』黃衫客自個兒在一角喝酒, 懶理他們倆口子的『情情愛愛, 冤冤孽孽, 公說得有理, 婆也說得有理, 管他則甚』, 自酙自酌, 『祇知醉裹乾坤大, 怎料人間苦痛恨重重』, 非常可愛, 所謂『無非欲寫一本紫釵遺恨』原本就是托詞, 到得綄紗把他搖醒, 他才不耐煩地指點:『你個霍小玉, 蠢才 十郎既未負心, 你即是狀元之妻, 妻憑夫貴, 藉此大可回復霍王舊姓, 更兼有郡主之銜, 你應該戴鳳冠, 披瑕珮, 大搖大擺, 擺到太尉府前, 分庭抗禮, 據理爭夫, 就算受屈而死, 也死個得光明磊落。』─── 單憑梁園內其他兩名女子, 她一輩子也爭不了夫。

當黃衫爺爺再出場時, 他已回復四王爺的身分:『蟠龍袖掩冰霜面, 黃衫微服弄機玄。』─── 太尉府堂上正鬧得不可開交, 盧太尉盛怒之下, 又要拉又要鎖,『虎嘯太尉堂, 魂飛森羅殿, 從天降下無情劍, 恐怕一族冤沉在九泉』, 李益一貫地懦弱無能『我願受冤誣承反罪, 莫令我高堂白髮受株連。寧甘碎剮復凌遲, 但求合塚埋雙燕』也不想想以盧太尉的狠勁, 怎會答應; 另一邊廂的霍小玉就『入門氣燄今全歛, 願毀三生石上緣。乞求棒下喪殘生, 待奴自把珠冠貶』, 低微得叫人歎息。

         

於是四王爺質問盧太尉:『本藩適才在虎門之前, 堂侯官曾說, 太尉千金招贅之日, 參軍跨鳳乘龍之畤。老太尉你既知參軍有禍延九族之罪, 姻親亦在誅連之列, 何以偏偏妻之以女, 締合良緣?』以子之予攻子之盾, 看得人人拍手稱好。

正當四王爺閒閒說起草菅人命, 問起『可憐老秀才拒為不義之媒, 竟招殺身之損』時, 韋夏卿才敢挺身而出, 指証盧太尉:『証人在此傷故友, 慘死在堂前, 太尉行兇, 下官親眼見。』總算還像個男人。 但到李益乘機開腔訴說:『逼我重婚配, 太尉恃強權, 只為牡丹欲把文魁佔。』真是替他難過, 堂堂參軍爺爺狀元郎, 還要用這等口脗告狀, 每次聽到這裡, 我都忍不住替他害羞。

所以當四王爺喝道:『撤座去冠聽參!』還以尚方寶劍剔去盧太尉的冠帽時, 那份漂亮俐落的氣勢和架勢, 簡直是男人中的極品。

─── 最可憐的是盧燕貞, 她只不過看上了一個小白臉而已, 『眼中無別物, 心中只有他』卻累得老父如斯下場, 比任何人都不值。

我們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的總希望有個現實中的黃衫客。

霍小玉實在應該嫁他才對。

 


bigbro | 2008-02-24 | 一般 | (77 Reads)

讀報才知道的消息:原來春節前清理貨倉被書籍壓斃的男子, 竟然就是從前灣仔青文書屋的老闆羅志華先生。

青文結業了有兩年吧? 從前工作室就在灣仔, 閒來有事沒事, 也愛走上青文打個白鴿轉, 打打書釘, 看看有些甚麼新書舊書, 羅先生就坐在他的掌櫃位置打電腦, 前後左右盡是書籍刊物, 怡然自得, 也不理會閣下有沒有光顧, 偶然走的時候道聲再見, 又或者叫人帶份新印刷的免費刊物走, 一派讀書人的高風亮節。

                              

我與羅先生並不認識, 頂多是付錢時的一句『謝謝』, 再大不了是『不用膠袋喇, 麻煩了你』, 後來去多了, 有時在灣仔的街上買午飯會得碰見, 也會微笑點點頭。 說話最多的一回是有次想找套《欽定八旗通志》, 我記得青文是有的, 上去卻找不到, 問羅先生, 他皺皺眉頭, 騷騷後腦袋瓜子才說:『好像早陣子存了入倉庫, 你不如留個電話, 找到的話再通知你。』好像那次才請教過他姓羅。 他事忙, 那套書最後不了了之, 到頭來是自家在北京買回來。

青文雖然說是由青年文學獎一眾幹事創辦, 後來才由羅先生接手, 但這差不多廿年以來, 他明知不可為而為, 出版了不少本地新詩散文等文學作品, 還有丘世文, 陳冠中他們從前在《號外》的文章, 集結成『文化視野系列』, 是其中最叫人懷緬, 但在銅臭堆中維持一角書香綠洲並不容易, 青文終於敵不過昂貴鋪租, 撑不下去而結業。

還以為春節應該喜氣洋洋, 誰知正喜青鳥報平安, 又兼傳哀耗。

 


bigbro | 2008-02-09 | 一般 | (139 Reads)

多年以來的大年初一晚上, 總是一班老友在我家聚會吃飯, 漸漸成為我們之間約定俗成的習慣, 譬如丹青的媽媽總會多預備一份南乳素齋讓她帶來; 逸新是海味鋪太子爺, 進貢最可觀; 除了一應干貝冬菰以外, 這兩年還帶來了六頭鮑魚, 而且是他母親早已煮好, 我只不過負責翻熱; 穎穎最可愛, 先斬後奏, 買來了豬肉與鮮魚, 讓我做紅燒獅子頭和清蒸海上鮮; 嘉嘉最省事, 一邊手拿著的是廣東燒味, 另一邊手拿著紅酒和加拿大冰酒, 而且一進門便大聲嚷嚷:『怎麼今年主人家罷工, 不包餃子了?』

我沒好氣, 接過她手上的物事, 相當振振有詞的說:『因為今年冷, 只有攝氏八九度, 主人家的手指不聽使喚。』去年我包了二百餘只餃子, 有花素餡牛肉大蔥餡三鮮餡菜肉餡, 還有一盤韮黃肉絲炒寧波年糕, 吃得眾人食指大動。

穎穎正在與我家四小和逸新的囝囝 ─── 統統都是伊的干兒子 ─── 玩得不亦樂乎, 聽到伊另一半的聲音, 便在干兒子堆中掙扎爬起來, 笑著說:『妳放心好了, 我買了鮮魚鮮肉給他做菜, 包管妳今晚連盡兩碗白米飯。』

我白了伊們一眼, 但看在加拿大冰酒的份上, 懶得與伊們爭辯, 回到廚房做菜。

飯桌上大家談笑吃喝, 盡興微醉, 果然杯盤狼籍, 只餘下少許髮菜蠔鼓。 沒多久丹青的電話響起, 從伊的神態就知道是伊的男伴路易士打來的, 只見伊說了幾句之後, 一手掩著電話, 果不其然地問我:『路易士在他父母家吃完飯, 問我可不可以過來?』

老實講, 我不大喜歡路易士, 嫌他不夠男子氣慨, 卅多歲尚似裙腳仔, 而且比男同志更似男同志, 護膚心得比席上任何人來得有研究。 不過正如丹青所說, 他能夠叫她笑便已足夠, 所以我笑著點點頭, 半真半假地囑咐:『叫他去福臨門買了杏汁官燕才好上來。』

官燕當然沒有吃到, 但路易士卻帶來了匪夷所思的見面禮, 甫在飯廳坐下來, 望著殘羹, 便帶著異樣的興奮, 神神秘秘地說:『你們見過最近鬧得沸騰的照片嗎? 我侄子剛用藍芽傳了來我的手機 ...... 』

我們個個目瞪口呆, 丹青更是臉色大變。 倒是嘉嘉, 居然伸出手來, 對路易士說:『還不快快拿來!』

路易士渾然不覺女伴暗暗跌足, 猶自臉有得色地拿出他的 Prada 手機來供諸同好, 此情此景, 很難不落水同流合汙。 入目所見, 大有自《花營錦陣》裏學來的艷情詩的現身說法:『座上香盈果滿車, 誰家少年潤無瑕。為探薔薇顏色媚, 賺來試折後庭花。 半似含羞半推託, 不比尋常浪風月, 回頭低喚快些兒, 叮嚀休與他人說。」─── 前人以旖旎文字形容的甚麼『法曲獻仙音』, 『風棲春』, 『鵲橋仙』, 全都活現眼前, 歎為觀止。

連丹青最後也忍不住, 悄悄地走過來, 又要看, 又要皺眉頭。

正是誰能寫出輕憨態, 點綴春宮秘戲圖。

 

Picture

 

 

附:【元寶】

去年出土的張愛玲文物《天地人》, 短短的偶感雜思, 充滿她慣見的聰慧機智, 其中這一段新正頭引用最為合時:『中國人過年, 茶葉蛋, 青菜 , 火盆裏的炭塞, 都用來代表元寶; 在北方, 餃子也算元寶; 在寧波, 蛤蜊也是元寶。 眼裏看到的, 甚麼都像元寶, 真是個財迷心竅的民族。』 哈哈哈, 誰說不是呢? 張女士列舉的疑似元寶物體, 生長在南方的我們雖然大部份沒有見識過, 但馬上認同她的入微觀察。 恨發新年財恨到一個程度, 巴不得一早睜開睡眼, 就見到報喜的好兆頭, 還沒有戴上眼鏡, 鬧鐘望上去也像白花花的大銀, 如廁沖水, 忙不迭認定財源滾滾而來 。

忠實張迷如果覺得這段元寶頌似曾相識, 請勿自責疑神疑鬼,《半生緣》故事還未進入正題, 的確出現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描寫。 新春期間三個工友午飯相逢,『這時候堂倌正在上菜, 有一碗蛤蜊湯, 世鈞舀了一匙子喝著, 便笑道:「過年吃蛤蜊, 大概也算是一個好口彩 ─── 算是元寶。」叔惠道:「蛤蜊也是元寶, 芋艿也是元寶, 餃子蛋餃都是元寶, 連青果同茶葉蛋都算是元寶 ─── 我說我們中國人真是財迷心竅, 眼睛裏看出來, 什麼東西都像元寶。」曼楨笑道:「你還不知道, 還有呢, 有一種“蓑衣蟲”, 是一種毛毛蟲, 常常從屋頂上掉下來的, 北方人管它叫“錢串子”, 也算是想錢想瘋了!」』

那個除夕張愛玲大概忘了賣懶 ─── 還是上海人根本沒有這個習俗? 自己抄自己, 反正都是那支筆, 完全不算得一回事, 不似我這裏搬字過紙, 擺明騙稿費。 怎麼想起來的? 都怪網上那些中門大開 、教人見之附會『發財好市』的貌似藝人淫照!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克社會‧008年2月8日

 


bigbro | 2008-02-09 | 一般 | (74 Reads)

林先生一言驚醒, 近來在報章和互聯网上廣泛流傳的照片, 不就正活脫脫就是我們中國從前稱之為春宮秘戲圖, 東洋人叫春畫的物事數碼影像版麼?

所以一眾道德判官, 可知記載孔門言行的《禮記》講過:『飲食男女, 人之大欲存焉。』可見連孔子都並不諱忌談論性事。  近代最權威考據中國祕戲圖春宮畫的是原籍荷蘭的漢學專家高羅佩 (Robert van Gulik, 1910─67), 原為駐中國的外交官, 他考証到《漢書》中描寫的『坐畫屋為男女裸交接, 置酒請諸父姐妹飲, 令仰視畫。』就是最鶵型的春宮。  後漢發明天文模型渾天儀的張衡 (78—139) 亦有詩作《同聲歌》謂:『衣解金粉御, 列圖陳枕張, 素女為我師, 儀態盈萬方。』─── 身為士大夫, 郡守幕僚的張先生, 也在房事中『列圖陳枕張』, 增進情趣。

      Picture

讀高陽小說都學到從前婦女閨閣的箱籠底, 通常有冊春宮祕戲篋底畫來壓箱子 ─── 因為傳說中火神祝融是位未出閣的大齡小姐, 見到打大赤膊的男子會得害羞走避。 在他老人家筆下, 少年曹雪芹與婢女春雨初試雲雨情, 就是趁嫂子震二奶奶開箱子曬大毛皮衣時, 順手牽羊取去壓箱子的春宮畫冊, 照方兒炒肉吃。

據說明朝仿畫過【清明上河圖】的仇十洲和在戲文中三笑點秋香的唐伯虎都是繪春宮圖的高手, 真跡不知是否仍存世上 ─── 因為春宮圖不登大雅之堂, 所以都沒有錶鑲成掛軸, 而是以絹制手卷或畫冊通行 ─── 但各種臨摹本流傳甚廣, 最有名的包括【花營錦陣】、【風流絕暢】、【鴛鴦秘譜】、【風月機關】、【青樓剟景】、【勝蓬萊】等。

單看名稱, 都已經銷魂蝕骨, 頗有李翰祥導演的風月片神韻神髓。

不過我倒記得, 從前未禁絕象牙雕刻時, 尖沙咀有很多售賣象牙的店鋪, 櫥窗裏除了一定擺出來的象牙船和象牙筷外, 還有很多極小巧過癮的春宮雕刻小玩意, 造形的確很淫。

 

 

 

附:【淫與不雅】

全世界都把近日網上流傳的春宮圖稱為淫照, 唯獨我們清高的長壽周刊, 保持了幾十年來斯文正經的形象, 不顧辭不達意的弊病, 鶴立雞群稱之『不雅照』。 淫和不雅意義判若雲泥, 去 ball 沒有穿踢死兔是不雅, 在地鐵車廂蹲地高談闊論是不雅, 參觀羅浮宮站在蒙娜麗莎她老人家面前挖鼻是不雅, 看電影大搖大擺接聽手機是不雅, 從來不讀董橋日日刨馬經更是大大的不雅 。 凡此種種, 都與淫扯不上關係, 我就不能想像一個坐在西菜館分不清刀和叉的大娘, 居然因為對禮儀欠缺常識而要揹上淫婦的虛名。 甚至於公眾場所展露不文之物, 不合時地當著陌生人掏出翳悶的小弟弟吹吹風, 也只是有些人走避不及有些人恨都恨唔到的不雅, 遠遠未去到淫的層次。

                     Picture

甚麼是淫? 教人想入非非的《西廂記》和《牡丹亭》是淫, 大衛碧咸擘大腳賣純白阿曼尼底褲是淫, 梅蕙絲女士不懷好意的『騎騎騎』是淫, 尚紀涅大言不慚的陽具描寫是淫, 舒淇水汪汪的媚眼和油亮亮的朱唇是淫, 三島由紀夫扮周身插滿箭的聖史柏斯狄安是淫, 中孝介那把莫道不銷魂的聲音是淫, 透過旅館薄牆傳來的『大力啲! 唔好停!』當然也是淫。 宣稱沒有在電腦光幕看過這批圖片 (但指天誓日咬定它們是移花接木合成照) 的君子有所不知, 但每一雙斜視過貌似藝人打大赤肋的眼睛都可以見證, 不幸遭人公開廬山真面的他們實在怎一個『不雅』了得, 非得出動有聲有色的『淫 』字才能準確形容。 在中文水平日漸墮落的今天, 如此混淆視聽實在跡近不負責任, 誤導天真的讀者事小, 教壞牙牙學語的下一代事大。

原文:林邁克

原刊:蘋果日報‧克社會‧2008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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