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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bro | 2008-03-02 | 一般 | (80 Reads)

我真的不明白尤三姐怎麼會對柳湘蓮有愛慕之心。

他除出相貌漂亮之外, 似乎一無是處, 做事顧前不顧後, 對人對事都有偏見, 連賈璉也這樣說他:『你不知道這柳二郎, 那樣一個標致人, 最是冷面冷心的, 差不多的人, 都無情無義。』

廣東人說的『靚仔冇本心』大概就是指這等人了。

第四十七回他第一次出場, 是應賴大的邀請赴宴。 賴家雖說原是榮國府的家生奴才, 但正所謂『太尉堂前奴與僕, 遠勝官居四品銜』─── 賈家縱不是太尉, 卻是世襲公爵, 而且一門出了兩個, 顯赫亦不下於禮絕百僚的太尉 ─── 執事總管的兒子 , 一樣是卻考上科舉當官, 賴嬤嬤說她的孫子賴尚榮:『也是公子哥似的讀書認字 ,.那裡知道奴才兩字是怎麼寫的?只知道享福 , 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些苦惱?

─── 這其實也是曹家的夫子自道。曹寅雖然是江寧織造, 清聖祖器重的人, 連南巡也住在曹家官署西花園, 女兒又奉旨嫁與世襲罔替的平郡王做福晉, 但骨子裡仍舊是包衣, 八旗的家奴, 『奴才』兩字是怎麼寫, 想來從小『丫頭老媽子捧鳳凰似的』曹雪芹, 要到抄家歸旗之後才真正知道怎麼寫。

且說曹雪芹寫柳湘蓮:『 ...... 其中有柳湘蓮, 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 已念念不忘, 又打聽他最喜串戲, 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 不免錯會了意, 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 正要與他相交, 恨沒有個引進, 這日可巧遇見, 竟覺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 酒蓋住了臉, 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 讀書不成, 父母早喪, 素性爽俠, 不拘細事, 酷好耍槍舞劍, 賭博吃酒, 以至眠花臥柳, 吹笛彈箏, 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卻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故他今日請來坐陪。

嗯, 恍惚很多夜蒲場子裏, 到今時今日還有不少這號人物, 難怪上了年紀的人老是說甚麼讀書不成三大害, 原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賴家酒宴, 高朋滿座, 卻萬萬猜不到薛蟠別有他想:『 ...... 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 ...... 寶玉道:「好容易會著, 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 再坐著未免有事, 不如我迴避了倒好。」...... 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裡亂嚷亂叫說:「誰放了小柳兒走了?」柳湘蓮聽了, 火星亂迸, 恨不得靡蝗蛩, 復思酒後揮拳, 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 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 如得了珍寶, 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 笑道:「我的兄弟, 你往那裡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 你一去都沒興了, 好歹坐一坐, 你就疼我了, 憑你有什麼要緊的事, 交給哥, 你只別忙, 有你這個哥, 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

            

湘蓮見他如此不堪, 心中又恨又愧, 早生一計, 便拉他到避人之處, 笑道:「你真心和我好, 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這話, 喜的心癢難撓, 乜斜著眼忙笑道:「好兄弟, 你怎麼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 這里不便, 等坐一坐, 我先走, 你隨後出來, 跟到我下處, 咱們替另喝一夜酒。我那裡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 從沒出門。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 到了那裡, 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聽如此說, 喜得酒醒了一半, 說:「果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 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 怎麼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 我又不認得, 你先去了, 我在那裡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 你可捨得家, 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 我還要家作甚麼?」湘蓮道:「既如此, 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 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 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 連忙答應, 於是二人復又入席, 飲了一回, 那薛蟠難熬, 只拿眼看湘蓮, 心內越想越樂, 左一壺右一壺, 並不用人讓, 自己便吃了又吃, 不覺酒已八九分了, 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

至門外, 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 我到城外就來。」說畢, 已跨馬直出北門, 橋上等候薛蟠。沒頓飯時工夫, 只見薛蟠騎著一匹大馬, 遠遠的趕了來, 張著嘴, 瞪著眼, 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亂瞧, 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 只顧望遠處瞧, 不曾留心近處, 反踩過去了。湘蓮又是笑, 又是恨, 便也撒馬隨後趕來。薛蟠往前看時, 漸漸人煙稀少, 便又圈馬回來再找, 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 如獲奇珍, 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 仔細人看見跟了來, 就不便了。」說著, 先就撒馬前去, 薛蟠也緊緊的跟來。』

乾隆盛世的文字, 將一個自恃英俊, 拳腳功夫了得的年輕男子, 跟一個不大有機心, 紈褲子弟出身的魯男子調情的細節, 寫得絲絲入扣, 到今日讀起來依然熟口熟面, 無他, 基界勾欄, 依然天天上演這等鬧劇。

最要命是那句『如何?人拿真心待你, 你倒不信了』簡直叫人坑死了, 哄得薛蟠這傻大個兒隨他而去, 哄死人不償命。

柳湘蓮將薛蟠哄騙了到城外, 貪圖人煙疏落稀少, 方便下手痛打:『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 且有一帶葦塘, 便下馬, 將馬拴在樹上, 向薛蟠笑道:「你下來, 咱們先設個誓, 日後要變了心, 告訴人去的, 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 也拴在樹上, 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 告訴人去的, 天誅地滅!」一語未了, 只聽的一聲, 頸後好似鐵錘砸下來, 只覺得一陣黑, 滿眼金星亂迸, 身不由己, 便倒下來, 湘蓮走上來瞧瞧, 知道他是個笨家, 不慣捱打, 只使了三分氣力, 向他臉上拍了幾下, 登時便開了果子舖

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 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兩點, 仍舊跌倒, 口內說道:「原是兩家情願, 你不依, 只好說, 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 一面亂罵。 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 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 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 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 便取了馬鞭過來, 從背至脛, 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酒已醒了大半, 覺得疼痛難禁, 不禁有噯喲之聲。 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 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 朝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 滾的滿身泥水, 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 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 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 薛蟠便亂滾亂叫, 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 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人, 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麼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 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才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爺爺, 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薛蟠一面聽了, 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 怎麼喝得下去!」湘蓮舉拳就打, 薛蟠忙道:「我喝!」說著說著, 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 猶未咽下去, 只聽的一聲, 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 倒熏壞了我。」說著丟下薛蟠, 便牽馬認鐙去了。 這里薛蟠見他已去, 心內方放下心來, 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 待要掙挫起來, 無奈遍身疼痛難禁。』

薛蟠沒有講錯:『原是兩家情願, 你不依, 只好說, 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但偏偏這位冷面郎君卻視薛蟠的兜搭為奇恥大辱, 下此毒手 ─── 乍看劇情是很典型的 homophobia, 但我卻頗有保留, 而只不過薛大爺不是他那杯茶而已。

何以見得? 同一回較早前補敘他一早認識寶玉和秦鐘:『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 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麼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 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 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 走去瞧了一瞧, 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 第三日一早出去, 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 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里頭結了蓮蓬, 我摘了十個, 叫茗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 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壞了沒有, 他說不但不沖, 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 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築了。」』

原來他喜歡的是美少年 ─── 即是如此, 承蒙人家看得起, 才有這番對答, 不愛聽的話大可以拂袖而去, 毋用如此狠毒, 拳打腳踢之餘, 尚要人家喝泥窪水吃嘔吐物, 未免過份。

這一回的回目是『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看似是因為他打了薛蟠, 怕惹禍上身一走了之, 但之前他告訴寶玉出資修葺過秦鐘的墳頭時講過:『這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可見遠行是一早計劃好, 不是避禍。 避禍只不過是薛姨媽隨口說說哄這個活寶。

柳湘蓮再出場已經是第六十六回, 而且居然跟薛蟠一起:『 ...... 頂頭來了一群馱子, 內中一伙, 主僕十來騎馬, 走的近來一看, 不是別人, 竟是薛蟠和柳湘連來了。賈璉深為奇怪, 忙伸馬迎了上來, 大家一齊相見, 說些別後寒溫, 大家便入酒店歇下, 敘談敘談。 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後, 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 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麼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 我同伙計販了貨物, 自春天起身, 往回里走, 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 遇一伙強盜, 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 方把賊人趕散, 奪回貨物, 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 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 如今一路進京, 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 他就分路往南二百裡有他一個姑媽, 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 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 尋一門好親事, 大家過起來。」』

也只有薛蟠這樣沒有機心的人, 才肯將前事如粉筆字般抹掉, 一筆勾消, 還要稱兄道弟 ─── 陰謀論如我, 就會認定那是柳湘蓮與那伙強盜勾結上演的一場好戲。

而且在第一回後面甄士隱註解【好了歌】, 其中有句是這樣講:『訓有方, 保不定日後作強梁。』甲戌本在『強梁』兩字側面還有條眉批寫:『柳湘蓮一干人』─── 實在怪不得我的小人之心。

          

同一回中賈璉作主, 將小姨子尤三姐許配給柳湘蓮, 客中匆忙, 柳湘蓮自道『有一把鴛鴦劍, 乃吾家傳代之寶, 弟也不敢擅用, 只隨身收藏而已。 賈兄請拿去為定, 弟縱系水流花落之性, 然亦斷不舍此劍者』, 便以鴛鴦劍行聘。 可是事後又疑神疑鬼起來, 覺得『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 也關切不至此, 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 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 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及至從寶玉口中打聽到尤三姐原是寧國府的親眷時, 不由得跌足暗恨:『 ...... 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 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 ─── 我不做這剩忘八!』

瞧, 我一早說他事顧前不顧後, 對人對事都有偏見, 不是沒有原因。

本來好端端的一宗婚事, 他居然悔婚, 還跑去問人家索回聘禮, 恁是稍有血性的女子, 一聞退婚自然視為恥辱:『那尤三姐 ...... 好容易等了他來, 今忽見反悔, 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 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 不屑為妻。 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 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 自己豈不無趣? 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 連忙摘下劍來, 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 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 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 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 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 ...... 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迭, 尤老一面嚎哭, 一面又罵湘蓮, 賈璉忙揪住湘蓮, 命人捆了送官。』

這次的回目是『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倒是擬得極貼題了:『 ...... 湘蓮警覺, 似夢非夢 ...... 竟是一座破廟, 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虱。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 我系何人, 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 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 掣出那股雄劍, 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 便隨那道士, 不知往那裡去了。』

真真這小子是徒有潘安貌, 口角惜無宋玉牙, 才鑄成此恨錯難翻的結果。


bigbro | 2008-03-02 | 一般 | (80 Reads)

講《紅梨記》時引用了崑曲【醉皂】的戲文, 有人讀過後驚訝於明朝已寫出如許犀利露骨的文字, 我說清朝的更厲害, 於是引了《紅樓夢》第九回給他看 ─── 對, 我還未需要抬這《金瓶梅詞話》和《品花寶鑒》出來。

話說榮寧兩府有一所私塾 ─── 橫豎原文淺白, 索性搬字過紙, 手頭上只有庚辰本, 但此回卻是蒙古王府本最過癮, 索性文抄一次, 公諸同好, 紅字是蒙本獨有批語, 不見於其他版本, 亦批得生動抵死, 拍案叫絕:

原來這賈家義學離此也不甚遠, 不過一里之遙, 原系始祖所立, 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 即入此中肄業 ...... 如今寶秦二人來了, 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 讀起書來, 自此以后, 他二人同來同往, 同起同坐, 愈加親密 ......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家的子弟, 俗語說的好:「一龍生九種, 種種各別。」未免人多了, 就有龍蛇混雜, 下流人物在內。(夾批:伏一筆) 自寶秦二人來了, 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 又見秦鐘靦腆溫柔, 未語面先紅, 怯怯羞羞, 有女兒之風, 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做小服低 , 賠身下氣, 性情體貼, 話語纏綿 (夾批:凡四語十六字, 用「天生成」三字, 真正寫盡古今情種人也) 因此二人更加親厚, 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語, 詬誶謠諑, 布滿書房內外。 (夾批:伏下文「阿呆爭風」一回)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 便知有一家學, 學中廣有青年子弟, 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 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 不過是三日打魚, 兩日曬网, 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 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 只圖結交些契弟, 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 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 被他哄上手的, 也不消多記。(夾批:先虛寫幾個淫浪蠢物, 以陪下文, 方不孤不板, (又)伏下金榮) 更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 (蒙本夾批:此處用「多情」二字方妙) 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 亦未考真名姓, (夾批:一并隱其姓名, 所謂「具菩提之心,秉刀斧之筆」) 只因生得嫵媚風流, 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 一號玉愛」, 誰都有竊慕之意, 將不利于孺子之心, (夾批:詼諧得妙, 又似李笠翁書中之趣語) 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 不敢來沾惹。 如今寶秦二人一來了, 見了他兩個, 也不免繾綣羡慕, 亦因知系薛蟠相知, 故未敢輕舉妄動。 香玉二人心中, 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 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 只未發跡, 每日一入學中, 四處各坐, 卻八目勾留, 或設言托意, 或詠桑寓柳, 遙以心照, 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夾批:小兒之態活現, 掩耳盗鈴者亦然, 世人亦復不少) 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来, 都背後擠眉弄眼, 或咳喇揚聲, (側批:才子輩偏無不解之事/夾批:又畫出歷來學中一群頑皮來) 這也非此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 早已回家去了, 又留下一句七言對聯, 名(命)學生對了, 明日再來上書, 將學中之事, 又命賈瑞 (蒙本夾批:又出一賈瑞) 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 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 遞暗號兒, 二人假裝出小恭, 走至後院說體己話, 秦鐘先問他:「家裡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蒙本夾批:妙問, 真真活跳出兩個小兒來) 一語未了, 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 (蒙本夾批:太急了些, 該再聽他二人如何結局, 正所謂小兒之態也, 酷肖之至) 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 原來是窗友名金榮 (夾批:妙名, 蓋云有金自榮, 廉恥何益哉) 者。 香憐本有些性急, 羞怒相激, 問他道:「你咳嗽甚麼?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 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 我只問你們, 有話不明說, 許你們這樣鬼鬼崇崇的干甚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 還賴甚麼? 先得讓我抽個頭兒, 咱們一聲兒不言語, 不然大家就奮 (疑應為「鬧」字) 起來!」秦香二人急得飛紅的臉, 便問道:「你拿住甚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 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憐二人又氣又急, 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 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 每在學中以公報私, 勒索子弟 ...... 今兒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 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來, 不好呵叱秦鐘, 卻拿著香憐作法, 反說他多事, 著實搶白了幾句, 香憐反討了沒趣, 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 金榮越發得了意, 搖頭咂嘴的, 口內還說許多閒話, 玉愛偏又聽了不忿, 兩個人隔座竟具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里親嘴摸屁股, 一對一, 撅草棍兒抽長短, 誰長誰先干。」 (蒙古王府本正文有異:「他兩個在後院裡商量著甚麼長短。」)(側批:「怎麼長短」四字, 何等韻雅, 何等渾含, 俚語得文人提來, 便覺有金玉為聲之象。)

                

金榮只顧得意亂說, 卻不防還有別人, 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 你道這個是誰?
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
, (夾批:新而絕, 得空便入) 亦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 父母早亡, 從小兒跟賈珍過活, 如今長了十六歲, 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 他兄弟二人最相親厚, 常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 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 專能造言誹謗主人, 因此不知又有了甚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 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 自己也要避些嫌疑, 如今竟分與房舍, 命賈薔搬出寧府, 自去立門户過活去了。(側批:此等嫌疑不敢認真搜查, 悄為分計, 皆以含而不漏為文, 真實靈活至極之筆) 這賈薔外相既美, (夾批:亦不免招謗, 難怪小人之口) 內性又聰明, 雖然應名來上學, 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 仍是鬥雞走狗, 賞花玩柳, 總恃上有賈珍溺愛, (夾批:貶賈珍最重) 下有賈蓉匡助, (夾批:貶賈蓉次之) 因此族中人誰敢來觸逆於他? 他既和賈蓉最好, 今見有人欺負秦鐘, 如何肯依? 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報不平, 心中卻忖度一番, (夾批:這一忖度, 方是聰明人之心機, 寫的最好看, 最細致) 想道:「金榮賈瑞一干人, 都是薛大叔的相知, 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 倘或我一出頭, 他們告訴了老薛, (夾批:先曰「薛大叔」, 此曰「老薛」, 寫盡嬌侈紈袴) 我們豈不傷和氣?待要不管, 如此謠言, 說的大家沒趣。 如今何不用計制服, 又止息了口聲, 又不傷了臉面。」想畢, 也裝出小恭, 走至外面, 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童名喚茗煙 (夾批:又出一茗煙) 者喚到身邊, 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夾批:如此便好, 不必細述)。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 ...... 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鐘, 連他爺寶玉都干連在內, 不給他個利害, 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 ...... 得了這個信, 又有賈薔助著, 便一頭進來找金榮, 也不叫金相公了, 只說:「姓金的, 你是甚麼東西?」...... 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 (側批:豪奴輩雖系主人親故, 亦隨便欺慢, 即有一二不服氣者, 而豪家多是偏護家人, 理之所無, 而事之盡有, 不知是何心思?是非凡常可能測略) 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 管你雞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罷了!你是好小子, 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嚇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夾批:好看之極) 尚未去時, 從得腦後的一聲, 早見一方硯瓦飛來, (夾批:好看好笑之極) 並不知系何人打來的, 幸未打著, 卻又打了旁人的座上, 這座上乃是賈藍賈菌。』

                                  

茗煙早吃了一下, 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廝, 一名鋤藥, 一名掃紅, 一名墨雨; 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夾批:好聽之極, 好看之極) 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 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 蜂擁而上, 賈瑞急攔一回這個, 勸一回那個, 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 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 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 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 登時間鼎沸起來。(側批:燕青打擂台, 也不過如此) ...... 外邊李貴等幾個大僕人聽見裡里邊作反起來, 忙都進來一齊喝住, 問是何原故。眾聲不一, 這一個如此說, 那一個又如彼說。(夾批:妙!如聞其聲) 李貴且喝罵了茗煙四個一頓, 攆了出去。 (夾批:處治得好) 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 打去一層油皮, 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 見喝住了眾人, 便命李貴:「收書, 拉馬來!我回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 不敢說別的, 守禮的告訴瑞大爺, 瑞大爺反倒派我們不是, 聽人家罵我們, 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 連秦鐘的頭也打破, 這還在這裡唸甚麼書? 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 不如散了罷!」』

                                   

這一大段頑童鬧學記, 精彩絕倫, 透露的種種豪門秘辛, 不亞於今日的八卦周刊 ─── 曹家抄家歸旗後, 曹雪芹曾在北京西單牌樓北石虎衚衕的右翼宗學任助教,  這一節鬧學想來應有不少取材自當時的耳聞目睹 ─── 賈氏義學在外當有名校的聲名, 誰知裡頭猶如【同窗之戀】(Anthony Country) 中的伊頓公學一樣, 可惜還欠缺了那種浪漫情懷, 卻加上亂如互聯网的人際關係。

寶玉是榮國府這邊的子孫, 王夫人的寶貝兒子。 他要去回的那位『太爺』自然是賈代儒, 他祖父賈代化的兄弟, 賈瑞是玉字輩, 也是賈代儒的孫子。 薛蟠是王夫人親姐妹薛姨媽的寶貝兒子, 薛寶釵的哥哥, 換言之是姨表兄弟 ─── 換言之自這薛大傻搬了去姨媽家後, 便在姨丈族中的義學搞搞震, 『三日打魚, 兩日曬网』 , 憑藉豪奢, 廣交賈家族中子弟, 但凡平頭整臉, 大概無一不會放過。

寧國府當家是賈珍, 一看同是玉字旁排名, 就知道是與寶玉同輩, 是他的堂兄; 賈珍的兒子是賈蓉, 秦鐘是賈蓉妻秦可卿 (對, 傳說中與家翁賈珍有染, 後來被人撞破, 淫喪天香樓的那位) 的弟弟, 也就是賈蓉的小舅子。 賈薔是寧府的『正派玄孫』, 卻被傳與叔父賈珍和堂兄弟不干不淨,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父子同科。

蒙古王府本的脂批如此輕鬆抵死, 大抵應出自脂硯齋手筆而不是畸笏叟, 否則以他的道學氣, 定當如庚辰本這幾頁, 只有正文, 不肯加批。

那一段批金榮太早出聲, 應慢慢兒聽他們說甚麼, 每次讀都忍不住笑, 完全是個捉狹鬼的筆觸。 還有那句『貼的好燒餅』, 如影繪形, 想來是乾隆年間流行的用語, 真虧他們是怎樣想出來。 茗煙說『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 管你雞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簡直如聞其聲, 脂批說『好看好笑之極』, 我完全贊成。

還有, 脂批中說的『李笠翁』, 就是明末清初文學家兼戲曲家李漁 (1610—80), 字謫凡, 號笠翁, 江蘇雉皋人, 居於江寧芥子園, 與曹雪芹祖父曹寅同年代住在江寧。 李笠翁開設書坊, 編刻圖籍, 廣交達官貴人, 文壇名流, 曹寅亦精通戲曲, 官居江寧織造, 家中甚至養有戲班子, 所以按道理說他與曹家當有往還, 《肉蒲團》和《閒情偶寄》都是李笠翁的作品, 尤其《閒情偶寄》, 是對生活所見所聞的體驗隨筆, 頗有品味; 對於戲曲, 則從表演的角度出發, 對南戲有獨到的看法看法與心得, 是評論中國戲曲的重要作品。

誰還說《紅樓夢》又悶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