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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bro | 2008-02-27 | 一般 | (76 Reads)

唐滌生的【蝶影紅梨記】, 其實是改編自明朝徐復祚的傳奇【紅梨記】, 原本共三十齣。

【紅梨記】的故事跟唐的本子差不多, 一樣是講北宋末年山東解元趙汝州, 博學多才, 風流自賞, 素聞『男中趙伯疇, 女中謝素秋』。謝素秋則是京師教坊歌妓的花魁, 天姿國色, 絕代無雙, 兩人三載酬詩, 神交但未曾得見, 至金國犯宋境, 二人剛好同住在雍丘縣令錢濟之家中, 某夜素秋在花婆的陪同下, 潛入汝州書房, 聽到汝州醉中喃喃自語, 統共是思念素秋的情懷, 令她感動之餘, 更形愛慕。在錢濟之的安排下, 素秋打扮成良家閨秀模樣, 獨自來到花亭, 藉吟詩引起汝州的注意, 自稱王員外的女兒 ─── 這就是崑劇中的【亭會】的情節。

其中有一折戲叫【醉皂】, 在唐滌生的本子裏是沒有的, 講的是錢濟之派衙府公差前去約請汝州飲酒賞月, 皂就是皂隸, 即是公差。趙汝舟托辭身子不爽, 推卻蘭兄, 事實上卻在書房等候素秋。 這齣【醉皂】並沒有甚麼情節, 只是個一路上醉步踉蹌的差大哥, 到達趙汝舟所住的西園時, 酒醉朦朧, 醜態百出 ─── 是一齣極見功底的丑行獨腳戲 ─── 講究的班子還有分講揚州話的『北醉』, 和打蘇州話的『南醉』的分別。

         

【醉皂】的戲文裏有點 homophobia 的黑色幽默, 話說公差許仰川來到西園書齋門外, 見到有張字條寫著『一應閑雜人等不許擅入』, 因為喝多了酒, 醉眼惺忪的誤將擅入二字看錯, 喃喃自語道:『檀八?可是談七個兄弟住啥裏向嗄?』─── 廣東人未必讀得出這蘇白的精妙可笑, 所以唐滌生寧棄這一段戲 ─── 許仰川在書齋外嚷嚷:『趙相公, 趙相公, 吃酒去嗄。個隻耳朵是聾個, 那一隻來!趙相公!趙相公!』裏頭的趙汝州以為是謝素秋來了, 欣喜若狂, 一邊開門一邊說:『小姐來了麼?』話未說完就親了下去, 方才發覺那竟不是夢中人, 於是連隨『呸!呸!呸!』那許仰川嚇了一大跳:『阿呸!阿呸!阿喲!趙相公, 我這一嘴的鬍子, 還要親我個嘴!我皂隸也有介一日!』

跟著的一段戲是這兩個傻不拉雞的大男人在插科打諢, 趙汝州因為在等謝素秋, 不想應約, 推說身子不爽。 許仰川受老爺所託, 自然查根問底:『嗄?傷風?傷風我有個好方子里, 醫好子個傷風吧, 你去買一個銅錢飛麵, 一個銅錢梔子, 跌碎子, 撒拉鼻頭上, 吊出子個些傷, 就好哉。』趙汝州有點不悅:『狗才胡說!』許仰川的牛勁兒也來了:『 我里老爺好意請你去吃酒, 為勿去?阿是牽牛下井了?』借著酒意, 越講越忿慨:『看我這鬚髯簇簇人驚怕, 他也將鬚比著咱。怎把俺香腮相鬪唇迎迓, 無言無語粧聾啞?咱手點時, 他手也抓, 俺怎肯干休罷?結扭去公堂斷理, 決不饒他!

這許仰川越罵越起勁, 比《紅樓夢》的焦大罵出爬灰和養小叔子的寧府秘辛不遑多讓:『你讀書人妄尊大, 把皂隸覷井底蛙!因甚麼將男作女來戲耍?腰肢摟抱稱小姐, 險些弄了後庭花。做一場真話巴。倘若人知道, 把臉皮兒羞殺!俺疾忙轉去回爺話, 把皂隸當龍陽戲耍, 憑著俺荊條拿在手, 打得你肉綻皮開, 也只當做耍!』

瞧, homophobia 的黑色幽默, 沒有講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