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李兩家都在地方上擔當織造卅多年, 而且康熙皇帝南巡, 都由两家在地方上接駕, 又是老親 ─── 李煦於曹顒曹頫兄弟而言, 是大舅舅; 於曹霑而言, 是舅公; 曹寅因瘧疾病故, 是李煦呈報朝廷; 曹顒在京中病歿, 又是李煦將他的遺孀馬氏懷有遺腹子的情況通知康熙皇帝; 到特旨恩准曹頫過繼, 承襲織造之職, 亦是李煦將好消息通知準備上京謝恩的妹妹 ─── 這樣休戚相關的一門親戚, 信手拿來, 作為藍本, 加添枝節, 寫成寧國府, 一點也不稀奇。
已故的歷史小說家高陽先生, 小心推敲, 大膽假設, 《紅樓夢》中被曹霑删去的【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情節, 案發是在蘇州李家。 當然, 鐵証是沒有的了, 但旁証還是有的。 康熙五十八年+一月, 李煦生母文太夫人以九十三高齡故世, 李煦自己寫的奏摺是:『 竊奴才生母文氏, 於十一月初五日, 忽患內傷外感之症 ...... 十五日子時永辭聖世。』一個養尊處優慣的旗下老太太, 當朝天子的童年褓母, 在李家地位超然, 當與史太君不相伯仲, 何以『 忽患內傷外感 』? 尤其注意是『內傷 』二字, 老年人忽然遇上拂逆的事情, 情緒心境大受刺激, 從發病到去世, 只有十日, 可見並不是帶病延年的病症。 奏摺上如此措詞, 含蓄而並不欺罔, 不失妥當。

然則內傷從何處而來? 原來同年夏天六月李煦奏摺上提到, 獨子李鼎, 運送丹桂花二十盆到熱河行宮, 再為康熙召見, 恩准隨同三阿哥胤祉一同在熱河行圍打獵 ─── 換言之整個夏天都不在蘇州 ─── 高陽的假設是盛夏某日下午, 李煦有事找兒媳婦商量, 不料一頭撞進去時, 正值兒媳婦在淴浴, 色心頓起, 正糾纏不清的那會兒, 却恰巧被貼身丫頭撞破, 跳進黃河洗不清的寃孽, 瞎七湊八碰在一起, 李鼎妻子自覺無顏面做人, 只得自盡, 哪知發生倒骨牌效應, 老太太知道後, 萬念俱灰, 生無可戀, 因而去世; 然後爬灰醜聞上達天聽, 李煦聖眷遽失, 致令雍正皇帝上臺後, 首先倒霉, 印象太壞, 抄家充軍。
─── 這個推論, 合情合理, 尤以結合歷史檔案, 說服力强。 而且不似近世某些紅學專家, 無限上綱, 將世家大族髒唐臭漢的瘡疤, 說成是影射當時政治。 我相信曹霑寫《紅樓夢》, 並無意叫後世千算萬算, 恍若推背圖般來考証。 文學就是文學, 無須死硬地看成單對單的平衡事件, 將事情加以渲染潤飾, 也許才是芹溪居士的原意。
其實我自已還有一層看法:從來賈家子弟的驕奢淫逸, 都以寧國府為最甚。 第五回中【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中關於秦可卿的曲子有两句:『 箕裘頹墮皆從敬, 家事消亡首罪寧。』 『寧』當然是指寧國府, 至於『皆從敬』中的『敬』, 是否就是寧國府那位在道觀修練, 誤服丹藥而死的賈敬? 難道與秦可卿有染的, 竟是賈敬而不是賈珍?
不過再讀下去的第六十三回, 入眼的回目是【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以『獨艷』對衡『群芳』, 這個『獨艷』, 應該份量相當, 而且貌美, 但細閱之下, 却發現此艷原來就是早前被作者描述為『寧國府的女主人 ...... 無做事之才, 亦無做人之能, 是令顢頇的人物』的賈珍妻子尤氏 ─── 回目透露了的, 除了原來尤氏相貌出眾, 並不如作者一直塑造的面目模糊中年婦女形像之外, 內文亦白描她的決斷魄力, 並不遜於鳳姐。 因為賈敬暴斃之時, 適值宮中老太妃薨逝, 两府有職銜的男丁, 與有誥封的女眷都往『皇陵上去』, 尤氏要留守看豕, 向朝廷報的藉口是『產育』, 可見並非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 而且, 因為眾人都在皇陵上, 尤氏單獨在家打點一切, 又是一場豪門大出喪, 却仍有條不紊, 井然有序, 原來這位寕國府大奶奶, 絕排庸碌之輩。

只是家翁賈敬在書中, 影影綽綽, 神神祕祕, 從來两府都拿他的修道當作笑話。 第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中, 賈珍轉述父親對生日的看法:『 我是清靜慣了的, 我不愿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 ...... 』稱自己的家為『是非場』, 恍惚修道是為着躲開是非 ─── 難道有爬灰傳聞的真是『皆從敬』, 不只秦可卿與賈珍? 甚至事情涉及『獨艷』? 難道兒子拿住了老子的痛脚, オ逼老子遷出寕府到道觀, 同時又承襲了世職?
通部《紅樓夢》精妙之處, 就是這些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