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紅梨記》時引用了崑曲【醉皂】的戲文, 有人讀過後驚訝於明朝已寫出如許犀利露骨的文字, 我說清朝的更厲害, 於是引了《紅樓夢》第九回給他看 ─── 對, 我還未需要抬這《金瓶梅詞話》和《品花寶鑒》出來。
話說榮寧兩府有一所私塾 ─── 橫豎原文淺白, 索性搬字過紙, 手頭上只有庚辰本, 但此回卻是蒙古王府本最過癮, 索性文抄一次, 公諸同好, 紅字是蒙本獨有批語, 不見於其他版本, 亦批得生動抵死, 拍案叫絕:
『原來這賈家義學離此也不甚遠, 不過一里之遙, 原系始祖所立, 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 即入此中肄業 ...... 如今寶秦二人來了, 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 讀起書來, 自此以后, 他二人同來同往, 同起同坐, 愈加親密 ......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家的子弟, 俗語說的好:「一龍生九種, 種種各別。」未免人多了, 就有龍蛇混雜, 下流人物在內。(夾批:伏一筆) 自寶秦二人來了, 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 又見秦鐘靦腆溫柔, 未語面先紅, 怯怯羞羞, 有女兒之風, 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做小服低 , 賠身下氣, 性情體貼, 話語纏綿 (夾批:凡四語十六字, 用「天生成」三字, 真正寫盡古今情種人也) 因此二人更加親厚, 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語, 詬誶謠諑, 布滿書房內外。 (夾批:伏下文「阿呆爭風」一回)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 便知有一家學, 學中廣有青年子弟, 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 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 不過是三日打魚, 兩日曬网, 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 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 只圖結交些契弟, 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 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 被他哄上手的, 也不消多記。(夾批:先虛寫幾個淫浪蠢物, 以陪下文, 方不孤不板, (又)伏下金榮) 更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 (蒙本夾批:此處用「多情」二字方妙) 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 亦未考真名姓, (夾批:一并隱其姓名, 所謂「具菩提之心,秉刀斧之筆」) 只因生得嫵媚風流, 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 一號「玉愛」, 誰都有竊慕之意, 將不利于孺子之心, (夾批:詼諧得妙, 又似李笠翁書中之趣語) 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 不敢來沾惹。 如今寶秦二人一來了, 見了他兩個, 也不免繾綣羡慕, 亦因知系薛蟠相知, 故未敢輕舉妄動。 香玉二人心中, 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 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 只未發跡, 每日一入學中, 四處各坐, 卻八目勾留, 或設言托意, 或詠桑寓柳, 遙以心照, 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夾批:小兒之態活現, 掩耳盗鈴者亦然, 世人亦復不少) 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来, 都背後擠眉弄眼, 或咳喇揚聲, (側批:才子輩偏無不解之事/夾批:又畫出歷來學中一群頑皮來) 這也非此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 早已回家去了, 又留下一句七言對聯, 名(命)學生對了, 明日再來上書, 將學中之事, 又命賈瑞 (蒙本夾批:又出一賈瑞) 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 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 遞暗號兒, 二人假裝出小恭, 走至後院說體己話, 秦鐘先問他:「家裡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蒙本夾批:妙問, 真真活跳出兩個小兒來) 一語未了, 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 (蒙本夾批:太急了些, 該再聽他二人如何結局, 正所謂小兒之態也, 酷肖之至) 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 原來是窗友名金榮 (夾批:妙名, 蓋云有金自榮, 廉恥何益哉) 者。 香憐本有些性急, 羞怒相激, 問他道:「你咳嗽甚麼?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 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 我只問你們, 有話不明說, 許你們這樣鬼鬼崇崇的干甚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 還賴甚麼? 先得讓我抽個頭兒, 咱們一聲兒不言語, 不然大家就奮 (疑應為「鬧」字) 起來!」秦香二人急得飛紅的臉, 便問道:「你拿住甚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 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憐二人又氣又急, 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 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 每在學中以公報私, 勒索子弟 ...... 今兒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 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來, 不好呵叱秦鐘, 卻拿著香憐作法, 反說他多事, 著實搶白了幾句, 香憐反討了沒趣, 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 金榮越發得了意, 搖頭咂嘴的, 口內還說許多閒話, 玉愛偏又聽了不忿, 兩個人隔座竟具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里親嘴摸屁股, 一對一, 撅草棍兒抽長短, 誰長誰先干。」 (蒙古王府本正文有異:「他兩個在後院裡商量著甚麼長短。」)(側批:「怎麼長短」四字, 何等韻雅, 何等渾含, 俚語得文人提來, 便覺有金玉為聲之象。)

金榮只顧得意亂說, 卻不防還有別人, 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 你道這個是誰?
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 (夾批:新而絕, 得空便入) 亦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 父母早亡, 從小兒跟賈珍過活, 如今長了十六歲, 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 他兄弟二人最相親厚, 常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 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 專能造言誹謗主人, 因此不知又有了甚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 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 自己也要避些嫌疑, 如今竟分與房舍, 命賈薔搬出寧府, 自去立門户過活去了。(側批:此等嫌疑不敢認真搜查, 悄為分計, 皆以含而不漏為文, 真實靈活至極之筆) 這賈薔外相既美, (夾批:亦不免招謗, 難怪小人之口) 內性又聰明, 雖然應名來上學, 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 仍是鬥雞走狗, 賞花玩柳, 總恃上有賈珍溺愛, (夾批:貶賈珍最重) 下有賈蓉匡助, (夾批:貶賈蓉次之) 因此族中人誰敢來觸逆於他? 他既和賈蓉最好, 今見有人欺負秦鐘, 如何肯依? 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報不平, 心中卻忖度一番, (夾批:這一忖度, 方是聰明人之心機, 寫的最好看, 最細致) 想道:「金榮賈瑞一干人, 都是薛大叔的相知, 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 倘或我一出頭, 他們告訴了老薛, (夾批:先曰「薛大叔」, 此曰「老薛」, 寫盡嬌侈紈袴) 我們豈不傷和氣?待要不管, 如此謠言, 說的大家沒趣。 如今何不用計制服, 又止息了口聲, 又不傷了臉面。」想畢, 也裝出小恭, 走至外面, 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童名喚茗煙 (夾批:又出一茗煙) 者喚到身邊, 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夾批:如此便好, 不必細述)。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 ...... 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鐘, 連他爺寶玉都干連在內, 不給他個利害, 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 ...... 得了這個信, 又有賈薔助著, 便一頭進來找金榮, 也不叫金相公了, 只說:「姓金的, 你是甚麼東西?」...... 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 (側批:豪奴輩雖系主人親故, 亦隨便欺慢, 即有一二不服氣者, 而豪家多是偏護家人, 理之所無, 而事之盡有, 不知是何心思?是非凡常可能測略) 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 管你雞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罷了!你是好小子, 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嚇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夾批:好看之極) 尚未去時, 從得腦後「颼」的一聲, 早見一方硯瓦飛來, (夾批:好看好笑之極) 並不知系何人打來的, 幸未打著, 卻又打了旁人的座上, 這座上乃是賈藍賈菌。』

茗煙早吃了一下, 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廝, 一名鋤藥, 一名掃紅, 一名墨雨; 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夾批:好聽之極, 好看之極) 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 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 蜂擁而上, 賈瑞急攔一回這個, 勸一回那個, 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 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 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 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 登時間鼎沸起來。(側批:燕青打擂台, 也不過如此) ...... 外邊李貴等幾個大僕人聽見裡里邊作反起來, 忙都進來一齊喝住, 問是何原故。眾聲不一, 這一個如此說, 那一個又如彼說。(夾批:妙!如聞其聲) 李貴且喝罵了茗煙四個一頓, 攆了出去。 (夾批:處治得好) 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 打去一層油皮, 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 見喝住了眾人, 便命李貴:「收書, 拉馬來!我回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 不敢說別的, 守禮的告訴瑞大爺, 瑞大爺反倒派我們不是, 聽人家罵我們, 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 連秦鐘的頭也打破, 這還在這裡唸甚麼書? 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 不如散了罷!」』

這一大段頑童鬧學記, 精彩絕倫, 透露的種種豪門秘辛, 不亞於今日的八卦周刊 ─── 曹家抄家歸旗後, 曹雪芹曾在北京西單牌樓北石虎衚衕的右翼宗學任助教, 這一節鬧學想來應有不少取材自當時的耳聞目睹 ─── 賈氏義學在外當有名校的聲名, 誰知裡頭猶如【同窗之戀】(Anthony Country) 中的伊頓公學一樣, 可惜還欠缺了那種浪漫情懷, 卻加上亂如互聯网的人際關係。
寶玉是榮國府這邊的子孫, 王夫人的寶貝兒子。 他要去回的那位『太爺』自然是賈代儒, 他祖父賈代化的兄弟, 賈瑞是玉字輩, 也是賈代儒的孫子。 薛蟠是王夫人親姐妹薛姨媽的寶貝兒子, 薛寶釵的哥哥, 換言之是姨表兄弟 ─── 換言之自這薛大傻搬了去姨媽家後, 便在姨丈族中的義學搞搞震, 『三日打魚, 兩日曬网』 , 憑藉豪奢, 廣交賈家族中子弟, 但凡平頭整臉, 大概無一不會放過。
寧國府當家是賈珍, 一看同是玉字旁排名, 就知道是與寶玉同輩, 是他的堂兄; 賈珍的兒子是賈蓉, 秦鐘是賈蓉妻秦可卿 (對, 傳說中與家翁賈珍有染, 後來被人撞破, 淫喪天香樓的那位) 的弟弟, 也就是賈蓉的小舅子。 賈薔是寧府的『正派玄孫』, 卻被傳與叔父賈珍和堂兄弟不干不淨,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父子同科。
蒙古王府本的脂批如此輕鬆抵死, 大抵應出自脂硯齋手筆而不是畸笏叟, 否則以他的道學氣, 定當如庚辰本這幾頁, 只有正文, 不肯加批。
那一段批金榮太早出聲, 應慢慢兒聽他們說甚麼, 每次讀都忍不住笑, 完全是個捉狹鬼的筆觸。 還有那句『貼的好燒餅』, 如影繪形, 想來是乾隆年間流行的用語, 真虧他們是怎樣想出來。 茗煙說『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 管你雞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簡直如聞其聲, 脂批說『好看好笑之極』, 我完全贊成。
還有, 脂批中說的『李笠翁』, 就是明末清初文學家兼戲曲家李漁 (1610—80), 字謫凡, 號笠翁, 江蘇雉皋人, 居於江寧芥子園, 與曹雪芹祖父曹寅同年代住在江寧。 李笠翁開設書坊, 編刻圖籍, 廣交達官貴人, 文壇名流, 曹寅亦精通戲曲, 官居江寧織造, 家中甚至養有戲班子, 所以按道理說他與曹家當有往還, 《肉蒲團》和《閒情偶寄》都是李笠翁的作品, 尤其《閒情偶寄》, 是對生活所見所聞的體驗隨筆, 頗有品味; 對於戲曲, 則從表演的角度出發, 對南戲有獨到的看法看法與心得, 是評論中國戲曲的重要作品。
誰還說《紅樓夢》又悶又不好看?





